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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堂屋的客人(第3页)

“昨晚……”我妈接过水杯,手一抖,水洒了点在地上,她哽咽着,“我梦见你姐了,她站在床边,穿着那件蓝布衫,跟我说让我别老哭,说小石头长大了,懂事了,让我放心……”她抹了把眼泪,“她说她在那边挺好的,让我别惦记。”

我爸的手顿了一下,拿着柴火的手停在灶门口,眼圈也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柴火塞进去,声音有点闷“嗯,她是放心不下你。”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原来,大姨真的去看我妈了。她说的那些话,不是我的幻觉。

“还有你爸,”我妈又说,转头看了一眼墙角——那里放着爷爷的遗像,“我好像听见爸的声音了,就在门口,说让姐别惦记家里,说家里有他照看着。”

我爸背过身去,对着灶膛,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擦眼睛。灶膛里的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像个孤单的树。

八仙桌上,大姨的遗像还摆在那里。我走过去,仔细看了看,照片上的她,眼睛好像亮了些,嘴角的笑容也不再那么怪了,像是真的放下了什么心事,那两颗歪门牙露出来,有点可爱。

那天上午,我去了大姨家。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蓝布衫挂在衣柜里,袖口的边磨得毛茸茸的,像她生前刚脱下的。床头柜上放着那瓶雪花膏,玻璃瓶子有点脏,盖子没拧紧,还能闻到淡淡的茉莉香,和我昨晚闻到的一模一样。

大姨夫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放下斧头,眼圈红红的“小石头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姨夫,我来看看。”

“你大姨……昨晚回来了。”大姨夫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好像有人在走,走到她的房间门口就停了,过了一会儿又走了。我知道,是她回来了,放心不下咱娘俩。”他指了指屋里,小表妹正在炕上睡觉,嘴角还挂着口水。

原来,她不光去了我家,还回了自己家。

走了半个月,还是放心不下。放心不下我这个没长大的外甥,放心不下总偷偷哭的妹妹,放心不下一个人守着空房子的丈夫,更放心不下还没断奶的小女儿。

那天下午,我在大姨的衣柜里找到了一个布包,是她生前用的,蓝底白花的,上面绣着个“福”字。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水果糖,橘子味的,苹果味的,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糖纸有点潮,黏在了一起,像她没说完的话,都攒在心里。

后来,过了两年,我家翻盖了房子,土坯房拆了,盖成了宽敞明亮的砖瓦房。八仙桌和官帽椅没舍得扔,我爸找人修了修,刷了层新漆,红得亮,摆在新客厅里,像个老熟人。

每年大姨的忌日,我都会去她坟前看看,带一束她最喜欢的野菊花。坟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风一吹,草叶摇摇晃晃的,像她在跟我招手。

我考上大学那年,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新客厅的官帽椅上,坐了很久。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椅面上,暖洋洋的,像爷爷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粗糙,却很有力。

我好像又听见了脚步声,“沙沙”的,从门口走到客厅,停在我旁边。

“小石头,有出息了。”大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那笑声里的茉莉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暖暖的,“你爸妈该高兴了,你妈早上还跟我念叨,说就盼着这一天呢。”

我转过头,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八仙桌上的花瓶在晃,里面插着的野菊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新鲜得像刚从地里摘的,黄灿灿的,晃得人眼睛亮。

可我知道,她就在那里。

像所有放心不下孩子的长辈一样,哪怕走了,也会偷偷回来看看,看看我们过得好不好,看看我们有没有听话,有没有把日子过成她希望的样子。她会坐在那把官帽椅上,看着我写作业,看着我妈在厨房忙碌,看着我爸在院子里修理农具,像从未离开过。

有次我妈做饭,炒了大姨最爱吃的茄子,端上桌时,她突然愣了一下,眼圈就红了“刚才好像看见你大姨站在厨房门口,说茄子炒咸了点。”我爸没说话,默默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茄子,慢慢嚼着,眼眶也湿了。

现在,我也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女儿刚会说话,奶声奶气的,总爱指着客厅的空椅子喊“姨姥姥”。我妈听见了,就会笑着说“是你大姨来看咱了,给你带糖来了。”

夏天晚上,我会抱着孩子坐在客厅的官帽椅上,给她讲大姨和爷爷的故事。

“太姥姥以前总揣着水果糖,”我摸着孩子的头,她的头软软的,像棉花,“她手背上有好多青筋,像小蚯蚓,可摸起来暖暖的。太爷爷讲故事可好听了,他有个烟袋锅,抽起来‘吧嗒吧嗒’响。”

孩子眨着眼睛,小手指着空着的另一把官帽椅“妈妈,那里好像有人,在笑。”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夕阳的光透过窗户,在椅面上投下一块光斑,暖暖的,像谁刚坐过,余温还没散去。空气里好像又飘来那股淡淡的茉莉香,混着点旱烟味,还有土坯房特有的潮湿气息,轻轻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叮嘱。

有些告别,不是结束。

有些牵挂,会变成家里的一缕风,一盏灯,一把总觉得有人坐过的椅子,在每个寂静的夜里,悄悄告诉你

我还在呢,别惦记。

就像此刻,女儿突然咯咯地笑起来,小手在空中抓着什么,嘴里喊着“糖糖”。我低头看她,她的手心空空的,可眼睛里闪着光,像真的抓住了什么甜丝丝的东西。

八仙桌上的野菊花,花瓣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手指碰了碰。

我知道,是他们来了。来看我们,看这满堂的烟火气,看这生生不息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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