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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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顶的黑影子(第1页)

1976年的夏天,蝉鸣把空气搅得黏糊糊的。我和弟弟跟着妈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小时解放牌卡车,才到了父亲当兵的部队。

军营扎在山坳里,四周围着铁丝网,哨兵背着枪,枪上的刺刀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父亲穿着的确良军装,站在门口等我们,皮肤晒得黝黑,看见我们,把我和弟弟搂进怀里,胡茬扎得人疼。

“这是小虎,这是丫蛋。”父亲指着旁边两个孩子,男孩虎头虎脑,穿着件洗得白的军绿色背心;女孩梳着两个小辫,眼睛像山涧的水,亮闪闪的。“是张副营长家的,跟你们俩差不多大,以后一起玩。”

小虎比我大一岁,丫蛋比弟弟小三岁。部队里的孩子野,没过两天,我们就混熟了。小虎知道后山哪有野草莓,丫蛋会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我和弟弟跟着他们,把军营周围的坡坡坎坎跑了个遍。

后山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子,草长得比人高,里面藏着蚂蚱和长虫。大人们不让我们往深处跑,说山顶上“不干净”,可越不让去,我们越想去。

“听说山顶上有狼。”小虎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里画着,“我爸说的,去年冬天,有个哨兵看见过,眼睛绿得像灯笼。”

弟弟吓得往我身后缩“真的?”

“骗你是小狗。”小虎拍了拍胸脯,“不过我不怕,我带着弹弓呢,能打狼眼睛。”

丫蛋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说“我妈不让去山顶,说那里有‘东西’。”她的小辫晃了晃,眼睛里有点怕,“说以前打仗的时候,死了好多人,埋在那儿了。”

我心里也有点怵,可看着小虎那得意的样子,不服气的劲儿上来了“怕啥?咱们四个一起去,真有狼,就用石头砸它。”

就这样,我们约好第二天下午,趁大人们午休,偷偷往山顶跑。

第二天的太阳格外毒,晒得石头烫,踩上去像踩在烙铁上。我们四个猫着腰,从军营后墙的缺口钻出去,小虎打头,丫蛋跟在我后面,弟弟拽着我的衣角,一步一挪。

山路比想象的陡,石头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稍不注意就会摔跤。小虎走得最快,嘴里哼着部队里的歌,时不时回头喊我们“快点!山顶上能看见云!”

丫蛋的小脸晒得通红,小辫都汗湿了,贴在脖子上。她停下来,往山下看了一眼,突然说“我听见有人说话。”

我们都停下来,屏住呼吸听——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还有蝉鸣,像锯子在拉。

“你听错了吧。”小虎撇撇嘴,“山里就咱们四个。”

丫蛋还想说什么,被我拉了一把“走吧,早点上去,早点下来,别让大人现了。”

越往上走,树越密,阳光被树叶挡着,投下斑驳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有人在林子里跑。空气也凉了些,带着股土腥味,还有点说不出的腥气,像铁锈味。

快到山顶时,路突然变宽了,出现一片平地,地上长着半人高的蒿草,草里埋着些碎砖头,还有个破掉的瓷碗,碗沿上沾着点黑褐色的东西,像血。

“到了!”小虎兴奋地喊了一声,往平地上跑。

我们跟上去,站在山顶往下看——军营像个小盒子,在山坳里缩着,远处的河像条白带子,弯弯曲曲的。风很大,吹得人头乱飞,刚才爬山的热意一下子散了。

“你看!我说能看见云吧!”小虎指着天上,一朵大白云飘过来,像。

弟弟也忘了害怕,拍手笑起来“像小羊!像小羊!”

就在这时,丫蛋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平地另一边的树林。

“咋了?”我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

蒿草后面的树林里,站着个东西。

全身都是黑的,像用墨染过,分不清是衣服还是头,就那么直直地立着,瘦得像根竹竿,比大人还高半个头。

最吓人的是,它没有脸。

不是脸被挡住了,是根本没有。脖子以上也是黑的,平平的,像被人用刀削过,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就那么对着我们。

“那……那是啥?”弟弟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往我身后钻。

小虎也不笑了,刚才的得意劲儿全没了,脸涨得通红,手紧紧攥着弹弓,指节白。

我们四个像被钉在地上,谁都不敢动。风还在吹,蒿草“哗啦啦”地响,那个黑影就站在草后面,一动不动,像个黑木桩。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它是“活”的。因为风把它的衣角吹起来了,飘了飘,又落下去。

“跑!”小虎突然喊了一声,转身就往山下冲。

我们三个如梦初醒,跟着他往山下跑。弟弟跑得最慢,被石头绊了一下,摔在地上,“哇”地哭了起来。

“别管了!快跑!”小虎回头喊了一声,已经跑出老远。

我没听他的,冲回去把弟弟拽起来,丫蛋也跑回来,帮我扶着弟弟的胳膊。那个黑影还在原地站着,好像没动,可我总觉得,它在看着我们,用那张没有脸的“脸”。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十倍。我们连滚带爬,摔了好几跤,膝盖和胳膊肘都擦破了皮,渗出血来,可谁都顾不上疼。弟弟一直在哭,丫蛋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牙没出声。

风里好像有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蝉鸣,是种“嗬嗬”的声,像有人在后面喘气,离我们越来越近。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黑影跟上来了。

它跑得不快,可步子很大,一步能跨出老远,黑色的衣角在树林里一闪一闪的,像个追魂的鬼。

“快点!它追上来了!”我嘶吼着,拽着弟弟往前冲。

直到看见军营的铁丝网,我们才敢停下来喘口气。黑影没再追,就站在半山腰的树林里,像个黑点,远远地看着我们。

我们四个连滚带爬地钻过缺口,冲进营房区,撞见正好出来巡逻的父亲。

“你们四个咋回事?”父亲皱着眉,看见我们满身是泥,脸上还有伤,“跑哪儿野去了?”

小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白得像纸。丫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正好赶来的张副营长怀里。弟弟哭得更厉害了,指着后山的方向,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喘着气,浑身抖得厉害,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爸,山顶上有个黑影,没有脸,它跟着我们。”

父亲的脸“唰”地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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