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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上,戾气弥空。原本应是青绿的田畴大片枯黄,村庄萧索,城郭闭户。一股不祥的灰黑之气,如同活物,缠绕在阡陌之间,弥漫于市井之上。这不是寻常的时疫。
他“看”得更真切些河道水色浑浊,泛着病态的泡沫;林间鸟兽倒毙,尸体迅腐烂;道路上时见倒卧之人,面覆黑斑,气息奄奄;侥幸未倒的,也是眼眶深陷,步履蹒跚。哭嚎声、呻吟声、焚烧尸体的焦臭味,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绝望与恐惧混杂的气息,丝丝缕缕,穿透云层,竟隐隐刺痛了他的神识。
瘟疫。一场空前酷烈的大瘟疫,正席卷人间。
姜云天霍然起身,虚化的仙躯带动身周稀薄的云气一阵紊乱。他几步踏出杏林宫,径直往天帝所居住的大殿方向而去。云路两旁,值日的天丁力士见他面色沉凝,与平日温和淡泊的模样迥异,皆垂侧立,不敢多言。
殿内,正是一番仙乐悠扬、宝光摇曳的景象。天帝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九章法服,端坐于九龙沉香辇上,面色无喜无悲。殿下群仙罗列,或持笏板,或捧如意,正在奏报三界诸事,言语间不疾不徐,仿佛下界那滔天的苦难,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被动了一下。
姜云天按捺住心绪,依礼参拜,而后沉声道“天帝,下界瘟疫横行,生灵涂炭,怨戾之气冲犯霄汉,恐非祥兆。臣姜云天,愿请旨下界,救治黎民。”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将那悠扬的仙乐都压下去了几分。
殿内微微一静。众仙目光纷纷投来,有的诧异,有的不解,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司掌下界灾厄的瘟部正神吕岳,眼皮微抬,瞥了姜云天一眼,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复又垂下眼帘,仿佛入定。
天帝缓缓开口,声音宏大而平直,不带丝毫感情“卿之心,本帝已知之。然下界生灵,自有其命数劫难。此疫虽厉,亦是天道循环,众生业力所感。天庭律令,仙人不得随意干预凡间运数,以免扰乱因果,滋生更大的劫难。卿已成仙体,当明悟此理,专心大道才是。”
“天帝!”姜云天上前一步,仙袍无风自动,“飞升前,吾便以‘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为念。如今眼见亿万生灵在生死线上挣扎,岂能坐视?医者之道,存乎一心,此心非独对凡人,亦是对天地。见死不救,有违臣之道心,恐于修为有损。恳请天帝,念在苍生无辜,允臣下界,或赐下化解瘟瘴之方!”
他的语气急切,带着三百年来未曾有过的激动。几位与他有旧、性情稍显宽和的老仙,如太白金星,面露不忍,欲言又止。
天帝的目光落在姜云天身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一切,直抵本源。“姜云天,”天帝的称呼变了,不再称“卿”,“你可知,此次瘟疫,非比寻常?其源甚深,牵涉甚广。即便赐下方剂,凡夫俗子,可能辨识?可能配齐?可能公允施用?人心之私,犹胜瘟毒。你一片仁心,只怕到头来,徒劳无功,反惹因果缠身,坏了你的清净仙体。”
这话语如冰水浇头。姜云天何尝不知人心难测?他行医一生,见过感恩戴德,也见过以怨报德,见过舍己为人,更见过趁病打劫。但他更见过母亲为病儿跪地乞求的眼,见过农夫用最后一把米换来的药渣,见过学徒彻夜不眠看守炉火的憔悴面容。那点点滴滴,汇成了他道心的基石。
“天帝,”他再次跪倒,声音却异常平稳,“臣愿一试。若因人心私欲致使方药误用,此乃人之过,非药之罪,亦非医者之过。臣只求问心无愧,尽己所能。若,若真因此沾染因果,坏了修为,臣亦无悔。”
“无悔?”天帝的声音微微扬起,整个大殿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仙途漫漫,清静为上。你既执意如此...”他略一沉吟,似是权衡,“也罢。朕可破例,允你将毕生研究、针对此疫最有效的方剂,传于下界。但你必须恪守天条,真身不得临凡。如何传递,你可自决。此乃最后之宽容,莫要再行纠缠。”
姜云天心中一松,随即又是一紧。真身不能下界,诸多手段便无法施展。但,有传方之机,总好过束手无策。他深深叩“臣,领旨谢恩!必不负天帝所托,亦不负此生所学!”
退出大殿,那庄严肃穆的仙乐重新涌入耳中,却只让他感到一阵烦闷的喧嚣。他没有回杏林宫,而是径直来到天门外,倚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俯瞰下界。那灰黑之气似乎更加浓郁了,如同一个巨大的、垂死的疮痂,牢牢吸附在锦绣河山之上。
如何传方?
托梦?范围太小,且梦境模糊,药方剂量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不可行。
神谕降示?且不说天条森严,降谕于谁?帝王将相?他们可能信,也可能不信,更可能将药方垄断,成为权贵专属。
着书立说,显化于市井?同样缓不济急,且书籍易毁,易被垄断。
他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掠过巍峨群山,掠过奔腾江河。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一条蜿蜒如龙的大河之上。河水滔滔,不舍昼夜,流经州县无数,滋养万物,亦能涤荡污浊。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他心中的迷雾。
石头。青石。坚韧、耐久、寻常可见,沉于河底,随流而下,或搁浅于滩涂,或被浪涛推到岸边。若将药方以法力刻于青石之上,投入大江源头、主要支流,顺水而下,岂不是能让沿河百姓,皆有拾得、传抄的机会?河水奔流不息,青石散布广泛,这或许是当下最快、最可能惠及大众的方法。
只是,他眉头微蹙。青石沉重,刻字需耗法力神识,更要确保字迹清晰持久,不被水流磨蚀。这需他全力以赴。而且,如何让百姓信这“天降石方”?他苦笑,或许只能寄望于危难之际,人心对于一线生机最本能的渴求了。
不再犹豫。姜云天转身,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并非返回天庭深处,而是径直投向三十三天之外,那混沌未明、时空不显的“天外天”边缘。那里,悬浮着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的“亘古星尘”,坚硬无比,历劫不磨,正是刻录药方的绝佳材料。他需采集这些星尘,凝聚成青石之形。
采集星尘的过程,远非易事。那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感,只有狂暴的混沌气流和灼热冰冷的射线交织。他需以自身精纯的仙元护体,在激流中辨认、捕捉那些微小的、闪烁着幽暗光泽的尘粒。
每采集一缕,都如同凡人在激流中逆水行舟,消耗巨大。更要小心避开偶尔掠过的“时空碎片”和“寂灭之风”,稍有不慎,便是仙体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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