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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她忽然,轻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esp;&esp;一个极其苦涩的、甚至带着点凄怆意味的弧度,在她苍白的脸上绽开,不像笑容,更像一个濒临破碎的、悲伤的符号。
&esp;&esp;她抬起手,扬了扬自己手中那个浅褐色的牛皮纸病历袋,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esp;&esp;她的声音响起了。很轻,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死寂的空气,却又像淬了毒的冰凌,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清晰无比地、一字一顿地,扎进我毫无防备的耳膜,穿透鼓膜,直刺大脑最深处:
&esp;&esp;“我来复查子宫脱垂。”
&esp;&esp;她顿了顿,目光死死地锁住我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如同风暴前夕海面般汹涌复杂的情绪——有沉甸甸的、积年累月的痛楚,有被至亲之人双重背叛后燃起的、冰冷的怨恨,或许,在那最底层,还有一丝……物是人非、沧海桑田般的、深不见底的悲凉。
&esp;&esp;然后,她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补充道,声音依旧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冰面上:
&esp;&esp;“当年生‘我们’的孩子时留下的后遗症。林涛,你记得吗?”
&esp;&esp;“林涛”。
&esp;&esp;这两个字,这个被我深深埋葬、试图用“晚晚”这个新身份彻底覆盖的名字,像一道积蓄了万钧之力的、无声的惊雷,在她与我之间这狭小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空间里,轰然炸开!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我的四肢百骸,震得我灵魂出窍!
&esp;&esp;她知道了!
&esp;&esp;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早已从蛛丝马迹中窥破了真相?还是就在刚才,就在这荒谬绝伦的妇产科医院相遇的瞬间,凭借女人最可怕的直觉,凭借眼前这比最荒诞戏剧更戏剧的场景,将所有的碎片——我突如其来的“女性化”,我对a先生异样的关注,我此刻的“手术预约”——拼凑出了那个血淋淋的、不可思议的真相?
&esp;&esp;我浑身冰凉彻骨,像被瞬间扔进了西伯利亚的冰窟。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想要说点什么,辩解,否认,或者……道歉?但声带像是被冻僵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破碎的、无意义的“嗬……嗬……”气音。那个名字,那个属于过去的、男性的、作为她丈夫的身份,此刻被她用这样一种混合着痛楚、讽刺与悲凉的语气,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的情境下提起,带来的不是怀念,而是血淋淋的、近乎凌迟的嘲讽。
&esp;&esp;她看着我瞬间煞白如鬼、血色尽失的脸,看着我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崩溃,她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里,讽刺的意味更浓了,甚至……还夹杂了一丝,让我更加无地自容的、近乎怜悯的东西。那怜悯,比纯粹的恨意更让我感到刺痛。
&esp;&esp;“看来,你现在是‘晚晚’了。”她的目光再次,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我手中紧攥的预约单,扫过我穿着病号服、微微弓起的腰腹,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虚妄、直抵灵魂深处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怀了他的孩子?”
&esp;&esp;我没有承认。
&esp;&esp;也没有否认。
&esp;&esp;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多余。我的沉默,我无法控制的颤抖,我眼中那片崩溃的荒原,就是最确凿无疑的默认。而默认,在此情此景下,无异于最锋利、最无情、也最卑劣的刀刃,反向刺向了她,也刺向了我自己。
&esp;&esp;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支撑着说完下面的话,才能维持着站立不倒的姿态。她的眼神锐利得如同千年寒冰打磨成的冰锥,不再是平日那种冷静的审视,而是带着痛彻心扉后的冰冷与尖锐,直直地、毫不留情地刺入我心底最阴暗、最卑劣、最不堪示人的角落,将那里所有肮脏的盘算、扭曲的欲望、自欺欺人的借口,都暴露在这冰冷的光线下。
&esp;&esp;“林涛,不,晚晚……”她摇了摇头,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血色也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灰败的、近乎透明的白,像即将碎裂的薄瓷,“我没想到……”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破碎的颤音,“你胆子这么大。”
&esp;&esp;“用我帮你……塑造的女人身体,”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和恨,“去怀我情人的孩子。”
&esp;&esp;“然后,再来这里,”她的目光落向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标志着“手术区”的门,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把他杀掉。”
&esp;&esp;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记沉重无比的铁锤,裹挟着冰冷的现实、尖锐的讽刺和深切的痛苦,狠狠地、精准地砸碎了我所有摇摇欲坠的、自欺欺人的伪装!将我那些隐藏在“不得已”、“现实所迫”、“为了大家好”借口之下的、最黑暗、最龌龊、最自私自利的心思——用这个孩子作为终极筹码的幻想,对a先生扭曲的占有欲,对超越苏晚的病态渴望,以及发现无法承担后果后、又想轻易抹去痕迹的懦弱与残忍——血淋淋地、不加任何修饰地,摊开在这条充满了新生希望与生命终结意味的、冰冷的医院走廊里!暴露在这消毒水的气味中,暴露在她穿透一切的目光下!
&esp;&esp;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esp;&esp;苏晚。
&esp;&esp;我曾经作为“林涛”时,法律上的妻子,曾经同床共枕、分享过生活与(或许虚假的)温情的伴侣。
&esp;&esp;她是给了我“晚晚”这个身份、这副皮囊、以及最初女性化引导的、最重要的推手之一(尽管动机复杂)。
&esp;&esp;她是我现在腹中胎儿生理学上父亲的、另一个亲密的女人。
&esp;&esp;而她子宫的伤痛——“子宫脱垂”,这个带着明显生育损伤意味的诊断,其根源,竟可悲地、讽刺地追溯到我作为“林涛”时,与她共同“创造”的那个早已逝去在记忆长河中的、属于“我们”的孩子。
&esp;&esp;命运的丝线,在此刻,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医院角落,以一种无比讽刺、无比残忍、也无比精准的方式,纠缠、打结、拧死,成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解开、只会越挣扎勒得越紧的死结。将我们三个(不,或许是四个,包括那个尚未成型便已注定结局的生命)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坠向共同的、黑暗的深渊。
&esp;&esp;她说完最后那句话,没有再看我。
&esp;&esp;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那痛楚和恶心加剧。
&esp;&esp;她挺直了那纤细却此刻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的脊背,尽管我能清晰地看到那挺直的背影下,无法完全掩饰的一丝细微的颤抖和摇晃。她攥紧了手中的病历袋,一步一步,迈着比来时更加艰难、却也更加决绝的步伐,朝着走廊另一端、那通往医院出口的方向走去。
&esp;&esp;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那片更深的、被惨白灯光照亮的空旷里。
&esp;&esp;我依然僵立在原地。
&esp;&esp;像一尊被瞬间冻结在时光里的、拙劣的盐柱。
&esp;&esp;手里那张轻飘飘的、印着冰冷文字的浅绿色预约单,此刻重逾千斤,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我的掌心,也灼烧着我的灵魂。
&esp;&esp;“胆子这么大……”
&esp;&esp;她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最精准的判决,在我耳边反复地、魔怔般地回响,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我那早已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
&esp;&esp;是啊。
&esp;&esp;我胆子很大。
&esp;&esp;大到可以颠覆与生俱来的性别,撕裂原有的社会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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