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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贸部大院出来,日头已经爬上了树梢。
林振把魏云梦送回了南池子大街,千叮咛万嘱咐,又看着母亲周玉芬熬上了安胎药,这才依依不舍地驱车离开。
吉普车一驶出胡同口,林振脸上的柔情瞬间收敛,神色变得像这钢铁机器般冷硬坚毅。
家里的“地基”打好了,现在,该去给国家“造脑子”了。
京城749研究院,一号绝密实验室。
刚一推门进去,一股子混合着机油、橡胶和淡淡霉味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几张拼起来的巨大工作台上,堆满了就像是小山一样的纸箱子。
每个箱子上都印着红色的编号和“易碎品”字样,那是从全国各地无线电厂紧急调拨来的物资。
“林组长,您可算来了!”
耿欣荣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手里攥着一把头,愁眉苦脸地迎了上来。
他指着那一屋子的东西,声音都在飘“这就是您要的全部家底了。两千个3ad6锗三极管,三千个2ap9二极管,还有各式各样的电阻电容……后勤科的老张说,咱们把京城无线电元件厂这一季度的库存都给掏空了。”
林振随手拿起一个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晶体管,对着灯光看了看。
这东西简陋、粗糙,跟后世那些纳米级的芯片比起来,简直就是原始社会的石斧。但在现在,这就是中国电子工业的命根子。
“怕了?”林振把晶体管扔回盒子里,出一声脆响。
“不是怕,是……是觉得太疯狂了。”耿欣荣咽了口唾沫,“林组长,按照您的图纸,我们要用这些分立元件,一个个搭建出‘与门’、‘或门’、‘非门’,再组成触器、寄存器、运算器……这哪怕错一个焊点,整个数控系统就得瘫痪。这工作量,光靠咱们技术科这几个人,干到猴年马月去?”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悲哀,也是那个年代的豪迈。
西方人已经开始搞集成电路,在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硅片上集成成百上千个晶体管。
而我们被封锁,只能用这种最笨、最累、最原始的方法,硬堆!
没有芯片,老子就用手焊出一个芯片的功能来!
“干不完就找人,没有路就铺路。”
林振把外套一脱,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目光凌厉“老耿,去,给卢所长打电话。我要人!要全院手最稳、心最细的人!”
“您要借调工程师?”
“不,我要女工。”林振斩钉截铁,“把总装车间那些缠线圈缠得最好的、仪表厂校验游丝最稳的那些女同志,全给我调过来。”
……
一个小时后。
749院最大的一间无尘装配室里,整整齐齐坐了五十名女工。
她们都穿着白色的防尘服,戴着白帽子,那是749院最精锐的一批操作工。
平时她们的手里,摆弄的是精密导弹的引信,是雷达的波导管。
此刻,她们面前摆着的,是一块块覆铜板,一堆堆像蚂蚁一样细小的电子元件,还有烧得滚烫、冒着青烟的电烙铁。
空气里弥漫着松香融化后的特殊香气。
卢子真背着手站在门口,神色凝重。
他知道林振想干什么,但他不知道,这种天方夜谭能不能成。
林振走到最前面的讲台上,手里举着一块自己刚刚焊接好的样板。
那是数控系统的核心逻辑单元之一,一个基本的Rs触器。
“同志们。”
“我知道,你们中间很多人在想,这不就是焊电阻吗?咱们以前也干过,有什么难的?”
林振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
“但我今天要告诉你们,这比绣花难一千倍,比雕刻玉石还要精细一万倍!”
他举起手里的电路板,猛地指向身后黑板上那张密密麻麻如同迷宫一样的逻辑电路图。
“这不是普通的电路,这是大脑!我们要造的,是一台能自己思考、能指挥钢铁巨兽进行微米级加工的工业大脑!”
“西方人说我们龙国人笨,说我们离了他们的设备就是一群种地的农民。他们封锁技术,卡我们脖子,想让我们永远在产业链的底端爬行!”
林振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带着一股子让人热血沸腾的煽动力。
“咱们没有集成电路,没有那些洋玩意儿。但咱们有手!有一双勤劳的、灵巧的、不服输的手!”
“我们要用这几千个晶体管,几万个焊点,把这套逻辑电路给它堆出来!每一个焊点,就是这个大脑的一个神经元。要是谁手抖了一下,哪怕只是虚焊了一点点,这个大脑就会‘脑溢血’,就会变成傻子!”
台下的女工们虽然不太懂什么叫“逻辑门”,什么叫“神经元”,但她们听懂了“争气”这两个字。
一个个原本还有些松弛的背脊,瞬间挺得笔直。
眼神里的光,比那烙铁头还要烫。
“林工,您就下命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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