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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临熙正襟危坐,干咳两声。
程棋的肩膀却在此刻微微放松下来。
如果真如沈临熙所说,她作为一个曾“接待”过不知道几个程棋的游戏总负责人,是不会流露出这样不成熟的举动的。
那么答案只能是她在刻意为之,试图缓解程棋来到完全不同世界时内心的谨慎,顺便一瓢水洗清自己身上有可能存在的嫌疑。
果然,重新坐下后沈临熙的语气平缓许多,那种无所顾忌的游离感几乎被收得一干二净,她把电脑重新打开——当然没忘记清空那几十个等待她点击Yes的各类页面,最后把霸占四次元之刃的论坛讨论贴投屏。
“是这样,有人怀疑你是我们派出的工作人员,试图从这点出发,直指我们设立存活奖金存在幕后黑箱的不公平性,这对你和我都有潜在风险影响,所以我来找你,我们得统一一下口径——不好意思打工太久了,答案,答案。”
程棋顿了顿,像是含着一个问题辗转反侧犹豫了许久,但不等她回答沈临熙就很快地切了屏幕,语气飞快:
“我想你也舍不得这群玩家,所以我们统一回答,小七NPC身份是游戏玩法之一,通天塔藏着更多可能实际是玩家的NPC,后续我会安排进去几个工作人员证明这件事,这个回答可以么?”
程棋沉默了许久:“我想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那我当你没意见咯,”沈临熙关了电脑屏幕,自然而然,“谢知告诉我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为什么真听到这个名字时仍有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
“什么时候?”
“五年前吧。”
程棋愕然抬头:“五年前?”
完全没办法隐藏任何名为惊讶的情绪,沈临熙明显被她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不会发出任何超出平均情绪之外的声音呢就是五年前,我第一次和谢知接触时她提到了你,当然那时候游戏还没上线。”
“你们联系了五年么?”
“不,实际上我们的联系从去年才开始变得频繁。开服后谢知非常正式地通知过我,大意是她身体出了很大问题,随时可能死掉,备用联系人叫程棋,任何事情都可以不隐瞒你。”
“什么叫随时有可能死掉。”
“精神茧啊,诶你应该对这件事比我清楚。我略微知晓一些你和她的关系。”
“我知道,但什么叫随时可能死?她和你说得这么详细么。”
程棋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她觉得谢知和沈临熙说的东西裏装着她想知道的答案。以谢知的财力,以赫尔加对意志特效药的获得容易程度,因精神茧死去的不可控性约为零——是不必用“随时”来形容的。
当然,不排除她对死亡无法理解的渴求促使她说出了这句话,但作为一个在近一年时间裏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的塞尔伯特,程棋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冒出这个念头,作为赫尔加,谢知对自己存活的迫切说不定比她都浓烈。
那么到底是什么因素,导致了“随时”的不可控性?
“喔,她确实说得蛮详细,”沈临熙很潇洒地挥挥手,“我经常听到一些该听的不该听的秘密,毕竟我很安全,作为另一个世界的游戏接口人,的确没什么比我更会闭嘴的人了,您要倾诉一些不便言说的困惑么,我随时在线啊。”
“能告诉我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吗,为什么会说随时都有可能死。”
“噢,对不起啊,这个得保密,干我们这行的最要紧就是守护客人秘密了,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同时接触异世界的两个人。”
“能告诉我吗?”
哎呀,重复两次问题不能得到不同的答案呀,我也不是善解人意会自动加载说好的,对面是一个九十岁不知道答案就会死不瞑目的老奶奶所以我应该开口的chatgpt啊朋友。
沈临熙刚想说不太可以,就察觉到了不对,她看到了程棋注视她的眼神,这个年轻人重复请求时仿佛流露出一种带着刻骨铭心烙印的渴求,她一瞬间愣住了,好像看到了一个无处找寻答案的灵魂。
有一种直觉让她觉得自己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后承载的东西,她闭嘴,脸上潇洒不经的浮笑都被揉了回去,最后只能嘆一口气:“谢知实际上是个很强硬的人。”
程棋没有问她为什么而嘆气:“你很久没有联系过她了吧。”
“我已经有整整一周的时间没有得到过她的回应,首先有通讯网络并不稳定的原因,我联系你前也没有抱太多期望,如果不是前天晚上NPC身份暴露,我不会花这么大的功夫,谁知道竟然成功了,你知道我见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沈临熙露出一种对时间的慨嘆:“我在想我们究竟算不算某种程度的老朋友,因为我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毕竟是五年前。”
程棋不知道说什么。
五年前她十八岁,甚至刚刚成年,都无法确定自己五年后身在何处,但谢知当时就是以笃定的口吻将程棋的名字给了沈临熙,她坚信程棋五年后绝对还活着,而自己却被一句“随时”死去而仓促概括。
她在想谢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默默注视她走上这条路的,那些从暗处投来或恶意或诅咒的视线中,是否从很久前就夹杂了这样一道隐晦却温和的视线呢。
沈临熙:“所以她真的出事了吗?”
程棋默然许久:“我不清楚。”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笃定谢知不会死,但那句随时就像是一个开启未知之境的钥匙。
真的不知道。昨天晚上她受到了多少情绪刺激?情绪对于精神茧患者来说太重要了,有时候穿梭于楼阁之中,衣角翻飞时程棋会忘记自己是个病人,就像有时候人们意识不到因心理疾病自杀其实叫病逝,摸不着的东西逼近时就这样悄无声息。
谢知的那份悄无声息已经上演多久了?一切的一切,纠纠缠缠绕绕最终又落到最初的开始,如果她早已是病入膏肓的精神茧患者,那么她的精神锚点是什么?
死亡吗,但以死亡作为生存的信念未免说不通吧。可既然如此,她对于死亡那异样的执着到底来自何处?
“你知道原因吗?”
沈临熙看着程棋再度抬头,重复:“你知道原因吗?”
坦白说不知道,毕竟谁丢垃圾会顺手丢掉自己的银行卡密码呢?谢知与她说的也不过寥寥几句,但正可能是这寥寥几句中的某个词语解释了一切。沈临熙不清楚通天塔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但程棋知道,也许她的一个停顿,就可以成为解开一切的钥匙。
哎,真是很不确定要不要说啊!她沈临熙也不是不清楚游戏剧情的推进进度,这个节骨眼上,说出来的任何一句话都可能决定它的走向,分支一、分支二、分支三谁知道哪条延申向远方的路,可以通往那个happyending结局?
沈临熙心说我只是一个第四面墙外的NPPPPC,真要我来做此等决定吗!
但迎着程棋的眼神,的确无法说我一丝一毫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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