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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孩子就是阿扎克。
他从出生起就被这样的故事充斥了双耳,只有他同母异父的哥哥阿古莱愿意保护他,给了他住所和食物。
这就是他对阿古莱掏心掏肺的原因。
也是这个原因,他厌恶中原人,觉得中原人都是狼心狗肺的衣冠禽兽。
就算被阿古莱推出去当挡箭牌,后来又被阿古莱关进这个监牢,阿扎克也没有怨言,他这条命本就是阿古莱救下来的,再给出去又何妨。
他只是不懂,不理解,为什么阿古莱让人将他带走时那个眼神冰冷又窃喜,后来没有再来看过他,哪怕只是让人捎个口信。
没有,没有,好像他被抹除了存在,在所有人记忆中消失了。
“蠢货,”言生尽不愿再看他陷入回忆时的蠢样,快要知天命的年纪,还这么一叶障目,被年少的恩情裹挟了双手,“你不恨他,他可恨死了你。”
外夷的首领从来不靠血脉传承,但是首领的孩子,生来就有更多的资源倾斜,因此除非实在过于孱弱,外夷首领还是会选择世袭。
阿古莱是正统的首领之子,还拥有强健的体魄,按理来说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首领。
但他的母亲又怀孕了。
他的母亲是王后,他母亲生下来的孩子和他地位齐平,阿古莱,不再是唯一的下一任首领了。
当时尚且年幼的阿古莱先是恐慌,他不理解,为什么本来都簇拥着他的人会开始说些不着五六的话。
说他毒蝎心肠,薄情寡义,如今有第二位正统王子,首领之位恐怕要给二子。
但当这种言论听得多了,阿古莱继恐慌之后,心底蔓延起来的,却是浓浓的恨意。
凭什么,凭什么他还没有出生的,甚至还没有确定性别的亲人,会成为他最可恨的敌人。
阿古莱是一个坏人。
他从小就是。
他可以因为一只鸟在他不如意的时候飞进来,就将它拔毛剥皮扔到厌恶的人面前;他可以因为别人口不择言的一句话记恨上那人,再默不作声地害他断了双腿。
他还小,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大部分人都看在眼里,这也是他们对他评价的由来。
阿古莱便懂了,只要不被人发现,他在别人眼里就不会是一个坏人。
他最先实践这个理念的办法,是对他的母后下手。
是的,他的母后,根据宋以鉴搜到的消息,当时的王后并没有出轨,她和那商人的交流,只是基于外夷的发展与交流。
是阿古莱,他暗中传播消息,用自己孩童的天真做掩护,来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语。
王后死的那天,他看着被欺凌的阿扎克,他名义上的弟弟,心里毫无后悔之情,他只是庆幸地想。
还好,当初他下了手。
原来真的是弟弟。
这段尘封多年的往事被言生尽一字一句地讲述,阿扎克的眼神从觉得言生尽造谣时的愤怒,到不敢置信的迷惘,最后停留在了信念崩塌的恐惧之上。
他不想相信言生尽的话,可言生尽说出了太多秘闻,那是只有当时他和阿古莱以及贴身照顾之人才知道的事。
宋以鉴早就掌握了太多证据,只是缺少那关键的致命的一环,如果没有,他只是要费些气力,要违背诺言动用点武力。
“你和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阿扎克声音嘶哑,他现在倒是长了记性,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言生尽等的就是这句话:“难道你不想报仇吗?三十年的岁月,不,应该说是五十年的岁月,都被虚伪的谎言所蒙蔽。”
看着阿扎克低头不语,抓住铁栏的手青筋暴起,言生尽莞尔,换了个说法:“或者,你不想当面质问他,你的付出,你的感情,乃至你整个人,对他而言究竟有没有意义吗?”
言生尽实在太会蛊惑人心,他自己也清楚,所以在看到阿扎克动容的神情时,他只是勾了勾嘴角。
进了这个牢房,想要出去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但那是对于其他人而言,对于言生尽,只要闹出足够大的动静就好了。
听闻牢固了几十年的牢房被拆,阿古莱急匆匆地赶来,看见抱着胸倚靠在墙上的言生尽,嘴里的咒骂就要跑出来,眼神一飘,看见言生尽旁边低着头穿着褴褛衣衫的人,话全都停在了嘴边。
他太熟悉这个人的身影了,熟悉到每次噩梦,都是这个人掐着他的脖子质问他到底为什么。
“你,你要做什么!”阿古莱意识到不对,言生尽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卫,根本不会这么目的明确地盯上阿扎克,“你是什么人?!”
言生尽放弃那个姿势,那样站着柄不舒服,只是为了有些气势:“阿古莱大人,别着急。怎么,我只是随意和我隔壁的人聊了聊天,觉得颇为投缘,将人一同带出来而已,阿古莱大人怎么这么担心?难道——”
他拖长了声调,学着宋以鉴的恶趣味:“是心虚了?”
阿古莱身后还有不少外夷的士兵,他们能被阿古莱在和宋以鉴会面的时候贴身带着,多少都听得懂中原话,听到言生尽这样说,彼此对视着,还是犹豫着抬起了手中的长矛。
“阿古莱,”阿扎克抬起了头,他那双眼睛在杂乱的头发下,在黑暗周围的烘托下,显得很明亮,“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是谁。”
见到那双眼眸,阿古莱本来还带有的侥幸心理被完全打碎,他咬着牙:“我,你是故意的!”
他把原因一律归咎到阿扎克身上,和阿扎克因为对他恨而报复他相比,他更无法接受自己棋差一筹小看了言生尽。
“把他们两个抓起来!”阿古莱撕心裂肺,生怕迟则生变,手指指着言生尽二人,指使着他身后的士兵。
士兵们以首领的命令为先,正提着长矛,一步一步接近他们俩,就在长矛要抵上两个人的脖子时。
言生尽听到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脸上浮出笑容来,看着阿扎克的阿古莱没关注到言生尽这个不合时宜的笑,还在胁迫着保证阿扎克不会说出什么足以毁了自己的话。
现在的士兵大多是在阿古莱当上首领之后挑选出来的,对于阿扎克只有所耳闻,却没有见过,所以阿古莱想,只要管住阿扎克的嘴,就不会有人知道他将他的兄弟关押在了这里。
也因此,直到他的脖子上被同样的长矛抵住,阿古莱才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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