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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凉的指尖蹭过掌心,像蝴蝶轻吻,又很快飞离。谢玦忍不住蜷了蜷手指,极力克制住想要收紧握拢的冲动,低下眼帘,呼吸微乱着迅速离开。
李元熙毫无所觉,回身继续扫过书架,抽出一本太学女院导览翻看。
她自小擅书,博闻并不逊于当年的伴读之首谢玦,兼父皇爱重,以储君之规格授学,如今太学六学,她均有涉猎且颇为精通,离年末大考还有三个月,足以查漏补缺。
窗外主簿在说话:“谢司主,女院学子三舍共一百零三人,两人告假,已到一百零一人,只计实到人票比,大人可登堂论讲了。”
李元熙微怔。十五年前太学女子官学初立,入学者不到十人。若没有上位者坚定推行,必然到不了如今之盛。
太子啊。
她死前太子身长还不及她高,现在也不知长成何等模样了。
不多时,隔着一道墙,谢玦冷肃的声音响起:“断狱之辩,自古所难,狱者,民命所系,古人听狱,求生之道,今人听狱,求杀之道,致杀全生之道,天心人性。折狱致刑,非官之擅专,民亦可思。”
谢玦稍作停顿,留出思考之余,又继续阐论,谈古论今信手拈来,对断狱未有了解的,听来颇感新奇。待众人兴起,再杜撰一案,“今有子不孝,夫妇讼之,官怒,命杀之,父涕泪不忍,母拍手称快,官疑,问知乃母为继,官又怒,反杀继母,尔等若为堂官,当如何断之?”
不待学子们回答,谢玦拂袖离堂,从容转入博士厅西间。
青红识趣地没有跟入,只等候在中堂,内心直叹:往常大人数日说的话加起来都没这一堂课多,明明不喜言谈,却为了接近小姑奶奶万般容忍,实在令人咂舌。
李元熙静立在书架旁看书,谢玦走过去,泰然自若地帮她捧书。
她顺势收回手,目光仍不离书页。
两人默契的交接,李元熙是理所当然,对谢玦而言却是头一次,虽然他已在心内演练过数遍。
这侍奉一向是平安、如今的平知事做的。
那人伺候公主事无巨细,只要公主不提,绝不会让旁人沾惹半点。
公主修道,常入‘物境’,可数个时辰足不移地。最早他六人为伴读时,只他与卢济戎能寸步不移的肃立,少年郎争强好胜,后来几个便都强会了。
谢玦没有分神太久,见女郎目光落在页尾并眨了下眼,他动作极轻的翻去下一页。
周遭宁谧的仿佛只有他和她。
只很快被抱着箱子进来的主簿打破:“谢司主,学子们均已投票完毕,大人可派一人来开帖计数。”
长乐宫没人敢在李元熙看书时出声惊扰。
李元熙蹙眉,凉凉地睇了主簿一眼,又冷瞥了谢玦一眼,悠悠转身在一旁紫檀榻坐下了。
谢玦合上书,眼中暖意褪得干净,用一双不似人的阴冷眼睛看向主簿。
主簿被看得头皮发麻,差点想退出门外时才听谢司主一句淡淡的召唤:“青红。”
目睹了整个案发过程的青红连忙应是,并告诫自己:非万不得已,可不能打搅了大人和小姑奶奶的独处!
一百零一学子,九十七人投了可。任教一事便定了。
主簿瞄了瞄厅里边一坐一站皆沉静的两人,尊卑颠倒,古怪难叙,求助地看向青红。
青红叹了口气,稍稍提高声道:“林家女郎今日入学,您看分在哪个学斋比较合适呢?”
主簿道:“外舍女院学子有七十六人,明义堂分了三斋,明一斋三十人,明二斋二十六人,明三斋二十人,按序林娘子……应入明三……”
青红斜眼瞧大人没反对,连忙小幅度点头。
“斋。”主簿安心确定。
青红:“那便有劳您造册登记安排了。”
谢玦也垂眸转向女郎道:“近年来太学女院入学者众,院生斋舍一室多四五人,多有不便。夫子院东北角临街有处‘兰园’空着,我既任教,将申领用之。女郎若想,可独居后舍,我在院边前堂歇息即可。”
主簿倒吸气,张嘴,又闭上。
太学夫子有这个权利。
只一般是下人、或沾亲带故的院生住夫子斋舍前堂,夫子清廉不用奴婢的,学生时不时还需帮先生干些杂活。
谢司主倒好,自甘为奴住下人房。
夫子并无必须住校的规定,且谢司主所授断狱科只在外舍,五日才能排上一讲,他何必来太学住这小小兰园?
主簿又思忖,或许谢司主只名义申领,实际是便于林氏女独居。他二人相处实在奇怪,林氏女既有那传闻在身,今日见之貌美近妖,不与院生同住倒省去烦忧,想必学子知道其身份后,也无人愿意与她一室。
李元熙之前还烦无人伺候,想起谢玦总可以带侍婢,于是点头:“好。”
即便提出男女同住一园的建议,谢玦也神色沉肃,毫无旖旎之意,在场没人觉得不妥。
李元熙生来尊贵,无所可畏,自不会有男女之别的思碍。
谢玦握卷的手微微收紧,极力压制住兴奋得直欲冒头的修罗恶鬼。
公主既有意不表明身份,那帮人若认不出便无法找来,至于玄真,心魔复生,情怯之下不敢让公主看出他入障,怕是会愈陷愈深。
如今只有他一人守着公主。
谢玦垂眼藏住悖乱的深意,像久旱逢甘霖的沙漠旅人,即使溺死在溪中也绝不愿退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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