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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子被拦,先是一愣,随即恼怒,瞪着眼喝道:“关你什么事?哪里来的臭娘们!”
他转头又大声嚷道:“老太婆!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把什么人都带回家里!这些不值钱的东西,你老捡回来干嘛!”
白慕雪眸色一寒,周身气息微凝。
“姑娘,姑娘……”老婆婆却急急忙忙走过来,枯瘦的手紧紧拉住白慕雪的胳膊,力气不大,却带着哀求,“算了,让他走吧,为了这个没用的废物,不值当。”
那汉子听了这话,更是无所顾忌,嗤笑一声,绕过白慕雪就要出门。他心中得意,脚步也快了些。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迈出门槛,另一只脚正要跟上时,他的脚踝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
“哎哟!”
汉子猝不及防,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向前猛地扑倒!以一种滑稽又狼狈的姿态,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门板上!
“砰——!”
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啊——我的牙!”汉子痛呼出声,松开手时,掌心赫然有一颗带血的牙齿。他“呸”地吐出一口血沫,嘴里顿时弥漫开铁锈味。
“晦气!真他妈晦气!”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检查了一下怀里的钱袋还在。脸上的疼痛和恼怒,在摸到钱袋的实感后,竟奇异地被冲
淡了不少。
“算了,有了钱,老子去喝点好的补补!”他嘟囔着,快步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仿佛生怕走慢一步,那钱就会飞走似的。
一直静立在一旁的苏云浅,此刻才几不可察地轻轻拂了拂自己那纤尘不染的袖口。
白慕雪注意到了他那细微的动作,她心中一动,看向苏云浅。
苏云浅恰好也抬眸,对上她的视线。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微地,向她挑了一下左边的眉毛。
随即,他便移开了目光,重新恢复成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是周身那冰冷的低压,似乎消散了一点点。
老婆婆拉着白慕雪的手,颤巍巍地走回桌边,慢慢坐下:“家门不幸,让你们看笑话了。”
白慕雪看着老人满头干枯的银发,佝偻得几乎直不起的腰背,心中不忍:“婆婆,您别这么说。”
她将声音放得极轻:“倒是您,这么久以来,他一直都这样找您要钱吗?”
老婆婆沉默了片刻,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是啊……这个不肖子孙其实是我捡来的。早知那时就让他自生自灭好了。如今他好手好脚,却不肯正经找活干,没钱了就知道回来逼我这把老骨头。”
她说着,摇了摇头:“毕竟不是我的骨肉,我年轻时的运气啊,他是没法遗传了。”
“运气?”白慕雪微微一怔,没太明白老婆婆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在这个场合里,谈论运气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老婆婆却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眼神有些飘忽:“对了,姑娘,你们是外边来的,不知道听说了没有?最近城里风声挺紧的,徐大人发布了禁令,说是要彻底清查,禁止所有的斗妖场。”
白慕雪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听说了。”
“哦?”老婆婆抬起眼,看着白慕雪,语气像是寻常的闲聊,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你们……有没有去斗妖场看过?”
白慕雪斟酌了一下,决定顺着话头说,看看老人到底想说什么。她点了点头,道:“去过。”
“是吗?”老婆婆身体微微前倾了些,昏黄的光在她眼中映出两点跳动的光,“那……赌了几把?”
白慕雪心中疑惑更深,但仍顺着答道:“确实……玩了几把。”这话倒也不算完全撒谎,他们确实参与了,只是目的不同。
老婆婆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表情,她又压低了声音,问道:“那买妖了没有?”
这个问题更加直接。白慕雪心中警铃微响,但想起自己确实从斗妖场买下了那批妖,便再次点了点头:“买了。”
老婆婆听完,盯着白慕雪看了好一会儿,那原本笼罩在生活重压下的麻木与疲惫,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亮起的的光彩。
她的背脊甚至都挺直了些许,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灼灼地看向白慕雪:“小姑娘,你是有所不知啊!想我年轻的时候,在这湮洲城十里八乡,那也是有点名气的!”
白慕雪和苏云浅都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老婆婆仿佛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那时候啊,我还是个小村妇,家里穷,时常揭不开锅。那会儿,斗妖场那玩意儿,刚刚在咱们这儿兴起不久,热闹啊!好多周围城镇的有钱人都来玩!里面关着的妖,什么兔族、狸族、狼族的都有,被人赶着上台拼命,下面的人就围着下注,喊得震天响。”
她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往昔的神色,随即又撇了撇嘴:“我也常去凑热闹,想着碰碰运气,赢点钱补贴家用。可谁知道,手气背得很,输多赢少,家里那点积蓄都快被我输光了。”
她的语调在这里陡然一转:“直到有一天,斗妖场里来了一对妖族男女。那天的赌局就是让他们俩互斗,只能活一个。”
老婆婆的眼睛亮得惊人:“场子里几乎所有人,都疯了似的押那个男妖赢。为啥?因为那男妖看着更强壮些,而且大家都说,妖怪嘛,天生就是自私冷酷的畜生,到了生死关头,哪有什么情义可言?肯定只顾着自己活命!”
“可我不这么想。我把我最后剩下的一点家当,全都押在了那个女妖身上。”
她看向白慕雪:“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这么赌吗?”
屋内的空气,因她这陡然的停顿和灼热的眼神,而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凝滞可怕。夜风从门缝钻入,吹得油灯火焰猛地一跳。
但老婆婆浑然未觉,她自顾自地揭晓了答案:“因为我跟妖族打过交道。”
“年轻的时候我被妖族救过。”她的声音低了下来,“那时候我就知道,妖族不全是我们听说的那样。他们里头,也有好的,也有讲情义的,跟咱们人,有时候没什么两样。”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所以那天在斗妖场,我看着台上那对妖族男女,我就赌——我赌这个男妖,不会只顾自己,他会把生的机会,让给那个女妖!”
“结果你猜怎么着?”
老婆婆猛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看向白慕雪。方才那风烛残年的老态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狂热、偏执与某种深埋已久,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扭曲快意。
这转变太过突然,太过剧烈,与她佝偻的身形和简陋的环境形成骇人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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