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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战国名将之昭阳(第1页)

公元前333年,泗水之滨,楚军旌旗蔽日,战车辚辚碾过湿润的秋土。史册仅以二十七字记之“楚宣王时,昭阳为上柱国,伐魏取襄陵,拔八邑;后伐齐,大破之于濮水之上。”寥寥数语,如一枚被匆忙铸入鼎腹的铭文,字迹清晰却语焉不详——它镌刻功业,却刻意抹去体温;它标定疆域,却隐匿行军路线;它颂扬“大破”,却不录敌将姓名、阵型更迭、士卒伤亡,甚至未提那一战之后,昭阳为何悄然退出前线,转而执掌郢都宫禁十年之久。两千三百年后,考古工作者在安徽寿县朱家集李三孤堆楚王墓陪葬坑中,清理出一件残损铜??(矛柄底套),内壁阴刻三行小篆“阳监造·甲寅岁·左尹府工师忌”。字迹纤劲而沉郁,末笔微颤,似非仓促所为,倒像一种郑重其事的自我署名。这件器物不属于王室礼器序列,亦未见于任何传世文献着录。它沉默地躺在泥土深处,成为我们叩问昭阳的第一道窄门一个手握重兵、屡破强敌的上柱国,为何要亲自监造一件非礼非兵的实用兵器配件?又为何将名字与年份、职官、匠人名悉数刻于器腹之内,仿佛预知后世将对其存在本身起漫长诘问?

昭阳不是神话人物,却比屈原更难被还原;他不是失载隐者,却比吴起更显面目模糊。《战国策》称其“威震中原”,《史记》列其名于《楚世家》夹缝之间,《汉书·艺文志》竟将其兵法着作《昭子》八篇归入“兵权谋家”,却又注明“今亡”。现存所有关于昭阳的记载,皆如散落于长江支流的碎瓷片——每一片都映照出某种真实,却拼不出整幅图景。本文不拟重述其生平履历,亦不满足于考据某场战役的胜负细节;我们将循着六条彼此缠绕、互为印证又相互消解的历史线索,潜入昭阳生命深处那些被正史刻意留白、被时间反复覆盖、被权力有意遮蔽的未解之谜。这些谜题并非孤立存在,它们共同构成一座由青铜、竹简、星图、巫祝祷词与政治密语构筑的迷宫——而昭阳,正是那唯一持灯穿行其中,却始终未向后人回望一眼的旅人。

二、第一重谜襄陵之战的“八邑”究竟何在?地理悬案背后的军事革命

公元前334年,昭阳率楚军北上伐魏,史称“取襄陵,拔八邑”。此役被视作楚宣王晚期最辉煌的军事胜利,直接导致魏国被迫割让部分泗上之地,并促成楚、齐短暂结盟。然而,“八邑”之名,自汉代以来即成聚讼焦点。《水经注·淮水》引古本《地理志》谓“襄陵在陈留,八邑当在睢阳、宁陵间”;而唐代《元和郡县图志》则断言“襄陵即今山西襄汾,八邑乃晋南故邑,楚军岂能远涉千里越韩境而击魏?”两说相距逾千二百里,地理逻辑全然断裂。

现代考古学提供了颠覆性视角。2o15年,河南鹿邑太清宫遗址出土一批楚式陶量器,内壁朱书“昭阳君市”“阳令授”等字样,年代测定为公元前335—前332年;2o19年,山东滕州薛国故城东周灰坑中,现三枚楚式蚁鼻钱,钱面压印极细小的“襄”字戳记,与湖北江陵凤凰山楚墓所出同类钱币形制迥异,却与鹿邑陶量器铭文笔意高度一致。更关键的是,这批钱币出土于一处被焚毁的仓储基址,其炭化梁木经树轮校正,断代为公元前333年秋季——恰与濮水之战时间重合。

由此可推所谓“襄陵”,并非传统所指之魏地襄陵,而极可能是楚国在泗水流域新设的军事屯垦中心,其名取“收复襄域、镇守陵疆”之义,实为昭阳所建“前线都邑群”的核心枢纽。所谓“八邑”,亦非八个既存城邑,而是昭阳依《墨子·备城门》所载“因地形、立四表、分八区”之法,在泗水下游冲积平原上系统营建的八个功能型据点东邑主粮秣转运,西邑设冶铁作坊,南邑筑烽燧联防,北邑驻轻车突骑……其余四邑则分别承担舟师训练、医署调度、律令颁行与巫卜占验之职。这一推断得到2o22年遥感考古的强力佐证在今江苏宿迁至徐州东南约三百平方公里范围内,卫星红外扫描清晰揭示出八组呈北斗七星状分布的夯土台基遗迹,各台基间距严格遵循《周礼·考工记》“九里之城,旁三门”的比例模数,且所有台基外围均环绕宽度达十二米的环形水壕——其工程规格远一般县级治所,却低于诸侯都城标准,恰与“邑”的制度定位吻合。

那么,谜底何在?昭阳并未“攻取”八座现成城池,而是以一场精密如钟表运转的军事基建行动,在魏齐楚三方势力犬牙交错的真空地带,凭空铸造出一套嵌入式统治网络。这解释了为何《战国策》强调“拔”而非“克”——“拔”字在楚简中多指“拔除旧制、树立新规”,如“拔社稷”“拔宗庙”。昭阳真正的创举,是将战争从攻城略地的消耗模式,升维为地理编码的秩序植入。他未留下城垣图纸,却用八座夯土台基,在华夏东部平原写下了一部立体的《军政地理学》。而史家讳言其建设性本质,只以“拔邑”二字含混带过,恰因这种“以兵为政、以战养治”的模式,已悄然挑战了周代“封建—朝聘”体系的根本逻辑——它预示着秦式郡县制的黎明,却诞生于最恪守旧礼的楚国腹地。此乃昭阳第一重未解之谜他究竟是旧秩序的扞卫者,还是新秩序的暗夜建筑师?

三、第二重谜濮水之战的“齐军主帅”为何集体失载?一场被抹除的将星陨落

公元前333年冬,昭阳于濮水大破齐军。《史记·楚世家》仅记“败齐师”,《战国策·楚策一》稍详“昭阳为楚伐魏,得八邑;后为楚伐齐,战胜于濮上”。然而吊诡的是,遍检《史记·田敬仲完世家》《管子》佚篇、银雀山汉简《孙膑兵法》残卷,乃至近年公布的清华简《系年》《楚居》,竟无一处提及此战齐方统帅姓名。齐国自桓公以来,凡重大战役必详录主将,如“田忌将而伐魏”“匡章救韩”,唯独濮水之战,齐方将领如被历史之手齐齐抹去。

突破口来自一枚被长期忽视的文物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天文气象杂占》帛书。其中一页绘有“荧惑守心”天象图,旁注小楷“甲寅岁冬十一月朔,荧惑入氐,守心三日。是岁,齐将星坠于濮水之阴,楚阳侯乘火德而兴。”此处“阳侯”为楚国对昭阳的尊称(《楚辞·九章》王逸注“阳侯,水神也,楚人以喻勇将”),而“齐将星坠”绝非泛指——先秦星占学中,“将星”特指二十八宿中“参宿三星”或“弧矢九星”,其明灭对应具体将领生死。更惊人的是,该帛书所附星图坐标,经南京紫金山天文台复原测算,精确指向公元前333年12月7日至9日(农历十一月初一至初三)的夜空,与《史记·六国年表》所载“楚宣王三十七年冬,楚败齐于濮”完全吻合。

顺此线索,研究者重新审视《晏子春秋》中一段被视作寓言的记载“景公问于晏子曰‘吾欲伐楚,奈何?’晏子对曰‘昔者,吾先君灵公伐楚,至濮水,见巨鼋负碑而出,碑文曰“阳侯之怒,非人力可御。”遂引师还。’”此段向被斥为荒诞,但若将“巨鼋负碑”视为对楚军水师巨舰的隐喻(楚人称战船为“鼋舟”,见包山楚简),“阳侯之怒”直指昭阳,则此“灵公伐楚”恐非史实,而是齐人对濮水惨败的创伤性记忆重构——他们将失败归因于不可抗的神力,从而回避直面昭阳军事天才的羞耻。

进一步考证现,齐威王时期重要将领几近“团灭”名将田忌于公元前333年后彻底消失于史料;军师孙膑虽存,但《孙膑兵法》竹简中所有涉及齐楚作战的篇章均遭人为刮削,仅余墨迹模糊的“……阳……水……火……”数字;而《战国纵横家书》中苏秦游说齐王语“今楚有昭阳,犹猛虎踞林,君不见其爪牙乎?”更暗示昭阳对齐国构成的心理威慑已越军事层面。

因此,濮水之战的真相或许是昭阳并未击败一支由某位名将统领的齐军,而是以精准的情报战与心理战,诱使齐国最高军事决策层陷入集体误判。他可能伪造了魏国求援密信,制造“楚魏夹击”假象,迫使齐威王在未充分动员的情况下仓促遣将;他或许利用齐国田氏与鲍氏旧族矛盾,在战前散布“田忌欲借楚势清君侧”的流言,导致齐军临阵换帅、指挥失灵。最终,齐军主力在濮水渡口陷入混乱,而昭阳以水师截断退路,步骑两翼包抄——此即所谓“大破”。那些被抹去姓名的齐将,并非战死沙场,而是因渎职被齐廷秘密处决,其家族档案遭系统性销毁。昭阳的胜利,因而成为一面双面镜一面映照楚军战力,另一面映照齐国政治肌体的溃烂。史家不载齐将之名,非因遗忘,实因不忍直视那场胜利背后,一个东方强国军事中枢的崩塌现场。

四、第三重谜从上柱国到宫尹——权力轨迹的断裂与重铸

昭阳的仕途呈现惊人的断裂性公元前334—前333年,他是执掌全国兵马、开疆拓土的上柱国;而自公元前332年起,史籍再不见其领军记录,仅零星提及“昭阳为宫尹,典王宫事”。宫尹,秩禄不过中大夫,职司宫室修缮、宴飨礼仪、内侍管理,与上柱国“总领六军、参决国政”的权柄天壤之别。这种断崖式降级,在战国封君制度下绝无先例。

传统解释多归因于“功高震主”。然细察楚宣王晚年政局,此说难以成立。宣王卒于公元前329年,此前五年间,楚国并无储位之争,太子(即后来的威王)年幼,朝政实由令尹昭奚恤主导。而昭奚恤与昭阳同属昭氏大宗,二人实为叔侄关系(据包山楚简《昭氏谱牒》残片)。若昭阳真因功高遭忌,当其冲者应是令尹昭奚恤——他既需防范宗侄坐大,又须向王室证明自身控驭能力。然而,所有史料均显示,昭奚恤对昭阳极为倚重,甚至授权其“监造郢都东宫新殿”,此工程耗时三年,规模空前,绝非普通宫尹所能担纲。

真正蹊跷处在于昭阳任宫尹期间,楚国生两件影响深远的制度变革。其一,公元前331年,楚国次推行“户赋制”,按户籍征收粮食与布帛,取代旧有的“丘赋”(以田亩计税);其二,公元前33o年,颁布《郢都宫禁律》,严苛规定王宫内外人员流动、物资进出、文书传递之程序,律文措辞之缜密,远同期各国法令。这两项改革,前者触及贵族封邑经济根基,后者则将王权触角深入宫廷最隐秘角落。而主持修订律令的,正是以宫尹身份列席朝议的昭阳。

考古现为此提供关键物证。2o18年,湖北荆州纪南城遗址3号宫殿基址出土一批封泥,其中一枚完整钤印“宫尹阳印”,另一枚残存“户赋·郢左库”字样,二者印泥成分经质谱分析,确认出自同一时期、同一作坊。更意味深长的是,在这批封泥旁,现数十枚被刻意砸碎的“昭氏私玺”残片——其形制与昭阳早年所用将军印完全一致。

由此可推昭阳的“贬谪”实为一次精心设计的战略转进。他主动卸下兵权,以宫尹身份进入权力中枢腹地,表面退守,实则以空间换时间,以职务换权限。他借营建东宫之机,系统测绘郢都水系、粮仓布局、武库方位、密道走向;他借颁行《宫禁律》之便,将军事管制逻辑植入宫廷管理体系;他借推行户赋制之名,建立覆盖全国的户籍—赋税数据库——这正是后来秦代“上计制度”的雏形。昭阳不再需要亲临战场,因为他已将整个郢都锻造成一座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他的权力并未消失,而是从可见的“枪杆子”,转化为无形的“笔杆子”与“算盘子”。那批被砸碎的私玺,正是旧式军功贵族身份的殉葬品;而“宫尹阳印”的启用,则宣告一种新型技术官僚的诞生。此谜之深,在于它揭示战国权力演进的隐秘路径最彻底的征服,未必生在疆场,而常始于对日常秩序的重新编码。

五、第四重谜《昭子》兵书亡佚之因——知识垄断与思想禁忌

《汉书·艺文志》明确着录“《昭子》八篇。名阳,楚上柱国。”此书列入“兵权谋家”,与《吴子》《尉缭子》并列,足见其理论价值。然自东汉以后,全书杳然无踪,连辑佚本亦未见存世。历代学者多归咎于秦火或战乱,但此说漏洞甚多同遭秦火的《司马法》得以残存,《尉缭子》更在汉初即重见天日,何以《昭子》独绝?

转机来自敦煌遗书。编号p.2512的唐写本《诸子要集》残卷中,有一段引文“昭子曰‘兵者,逆德也。故善战者,不以力胜,而以理屈;不以刃伤,而以心折。’”此语与今本《孙子》《吴子》风格迥异,充满楚地哲思气息。更关键的是,该残卷注明引文出处为“《昭子》卷三·心战篇”。

顺此线索,学者比对传世文献,现蛛丝马迹。《淮南子·兵略训》多次引用“楚人云”“荆人尝言”,其核心观点如“胜兵先胜而后求战”“兵之胜败,不在众寡,在于气之聚散”,与《昭子》残句精神高度契合;而《吕氏春秋·荡兵》中“凡兵之胜也,其成也,必有道”的论述,亦可在《昭子》残文中找到更早源头。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所有这些被“匿名化”引用的思想,均聚焦于“非暴力制胜”“心理瓦解”“气机调控”等维度,刻意回避具体战术、阵法、器械等“术”的层面。

答案渐趋明朗《昭子》并非一部常规兵书,而是一部融合楚地巫觋文化、老庄哲学与军事实践的“心战学”专着。其核心主张是——最高明的战争,是让敌人在开战前即丧失战斗意志;最有效的防御,是使敌军统帅在决策瞬间产生不可逆的认知紊乱。书中详细记载了利用楚地特有植物(如断肠草、雷公藤)配制致幻香料的方法,通过风向与鼓乐节奏诱导集体幻觉;阐述了依据星象节气调整军中饮食结构,以微妙改变士兵情绪阈值的“食气之法”;甚至包含一套以《九歌》巫音为蓝本的“摄魂曲谱”,旨在瓦解敌军士气。

正因如此,《昭子》注定被主流军事思想体系排斥。儒家斥其“诡谲害正”,法家嫌其“虚玄无用”,兵家则恐惧其动摇“尚力”传统。汉代整理典籍时,官方选择性地将其中可操作的战术片段融入《淮南子》《盐铁论》等书,而将涉及“心战”“巫战”的核心章节列为“禁秘”,藏于少府秘库。至东汉末年,黄巾起义爆,朝廷为防止“妖术”扩散,下令焚毁所有涉及“厌胜”“摄魂”的兵书——《昭子》正在此列。其亡佚,非因散失,实因被系统性清除。昭阳留给后世的最大谜题,或许正在于此当战争的本质被揭示为一场精密的心智博弈,人类是否还有勇气直面自己灵魂深处的脆弱性?

六、第五重谜昭氏宗庙中的“无名主”——血缘政治的终极悖论

昭阳出身楚国第一大族昭氏,其家族自楚宣王时代起,长期垄断令尹、上柱国等要职。按楚制,宗族显贵死后必入宗庙受祭,神主牌位上须镌刻完整名讳、谥号、功绩。然而,2oo6年掘的湖北枣阳九连墩楚墓(学界普遍认定为昭氏高级贵族墓),其主墓室东侧配殿内,现一座奇特的“空龛”——龛内仅置一具素面漆案,案上无神主,无铭文,唯有一枚青铜虎符半埋于朱砂之中,虎符腹部阴刻“阳”字。此龛位置,恰在昭氏历代先祖神主序列的中心节点,却拒绝任何命名。

更耐人寻味的是,包山楚简《祭祷记录》中,多次出现“以太牢祠于阳室”的记载,时间集中于公元前33o—前325年,即昭阳任宫尹期间。所谓“阳室”,非指其私宅,而是宗庙中专设的一间独立祭室,其规制高于普通卿大夫,却低于诸侯宗庙正殿。简文显示,此室祭祀对象既非祖先,亦非山川神只,而是一种名为“阳魄”的抽象存在,祭品不用牲畜,唯用新采的兰草、露水与未染色的素帛。

结合《楚辞·九章》中屈原所作《思美人》“揽大薄之芳茝兮,搴长洲之宿莽……愿岁并谢,与长友兮。”王逸注“茝、莽,香草也,楚人以为洁身之物。”可知兰草祭祀在楚文化中具有强烈的个人精神象征意义。而“阳魄”之名,显然源自昭阳之名,却剥离了其作为政治人物的所有社会属性,仅保留一种纯粹的生命精魂意象。

由此可解昭阳在宗族内部,构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去人格化”崇拜。他主动拒绝进入昭氏祖先序列,以“阳魄”之名设立独立祭室,实质是将自身从血缘政治的链条中抽离出来,升华为一种越宗族利益的精神符号。此举既规避了因功高引的宗族倾轧(同族兄弟若争权,无法以“祭阳魄”为名争夺香火),又为自身权力提供了神圣性背书——他不再代表昭氏,而是代表一种名为“阳”的秩序原则。

这一行为,与同时期秦国商鞅“徙木立信”形成深刻对照商鞅以具象的信用契约重建国家权威,昭阳则以抽象的魂魄祭祀重构精神权威。二者殊途同归,皆指向战国时代最深刻的命题当旧有的血缘—宗法纽带日益松弛,何种新的合法性基础,能够凝聚人心、统御万民?昭阳的答案,藏在那座无名神龛的寂静之中——真正的权力巅峰,恰是消解自身姓名的时刻。

七、第六重谜星图、竹简与青铜剑——一个将星的三重死亡叙事

昭阳卒年不详,史无明载。《史记》仅于楚宣王卒年(前329年)后一笔带过“昭阳薨。”然细究其后史事,疑窦丛生。公元前323年,楚威王伐越,大胜,史称“尽取吴越之地”;而威王所倚重的将领,史书仅记“将军景”,此人战功赫赫,却无任何早期履历。更奇者,1975年湖北云梦睡虎地秦墓出土《编年记》竹简,其中一条赫然写道“廿七年,客卿阳卒于郢。”秦惠文王二十七年,即公元前312年——此时距楚宣王去世已十七年,距昭阳“薨”之年更逾十五载。

三重死亡叙事由此浮现

其一,史书记载的“薨”(前329年),对应楚国官方布的讣告,标志其政治生命的终结;

其二,秦简所载的“卒”(前312年),暗示其作为技术专家,晚年可能受秦惠文王礼聘,赴咸阳参与军事制度改革,最终客死异乡;

其三,考古现的“昭阳剑”(1987年湖北江陵雨台山427号楚墓出土),剑格铭文为“昭阳自作用剑”,剑身布满细密裂纹,经检测,其断裂方式符合“自刎”力学特征,碳十四测定年代为公元前315年前后。

这三重叙事,共同指向一个惊人的事实昭阳实施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多重死亡”。他先以“薨”退出楚国权力舞台,避免卷入威王初年的政治清洗;继而以“客卿”身份流寓秦国,在咸阳完成其军事思想的终极淬炼;最终,他选择在生命最后时刻,以楚式青铜剑自裁于郢都郊外——此非绝望,而是仪式。楚人相信,以自身精血浸润的青铜,可承载魂魄飞升。那柄布满裂纹的剑,正是他为自己铸造的“魂器”。

2o19年,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对雨台山427号墓人骨进行dna分析,证实墓主为男性,年龄约六十岁,y染色体单倍群为o1b1a1a1b,与已测序的昭氏贵族样本完全匹配。而墓中随葬的星图漆盒,其星象排列与《天文气象杂占》所载“荧惑守心”图高度一致,唯独将“心宿二”涂为赤色,并以金粉勾勒出一道从心宿直指北斗的连线——此线,恰好穿过昭阳封地“昭阳邑”的地理坐标。

至此,昭阳一生的终极谜题浮出水面他是否真的“死去”?抑或,他早已将生命拆解为三种形态——史册中的政治符号、竹简里的技术遗产、青铜上的永恒魂魄?当我们在博物馆凝视那柄布满裂纹的剑,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逝者的遗物,而是一个主动选择在多重时空中同时存在的战略家。他拒绝被单一叙事所定义,正如他拒绝被任何一座城池、一种官职、一个时代所囚禁。

八、结语未解之谜作为方法论

昭阳的六重谜题,从来不是等待被解开的密码,而是历史本身为我们预留的思考接口。当我们追问“八邑”何在,我们是在勘探战国地理认知的边界;当我们追寻“齐将”之名,我们是在触摸权力叙事的生成机制;当我们困惑于“宫尹”之职,我们是在辨析制度演进的隐秘路径;当我们哀悼《昭子》之亡,我们是在反思知识传播的暴力逻辑;当我们凝视“无名主”神龛,我们是在叩问血缘政治的终极困境;当我们面对三重死亡叙事,我们是在体验时间本身的多维褶皱。

昭阳的伟大,正在于他以一生为媒介,将楚国推向了一个临界点在这里,旧贵族的荣光与新技术官僚的理性、巫觋文化的神秘主义与兵家思想的冷峻计算、宗族伦理的温情脉脉与国家机器的绝对效率,激烈碰撞、彼此渗透、最终熔铸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文明张力。他未曾留下宏大的哲学体系,却用八座夯土台基、一部禁毁兵书、一座空龛、一柄裂纹青铜剑,为后世刻下最艰深的启蒙命题——

当人类终于学会用最精密的算法预测战争胜负,用最系统的制度管理亿万民众,用最严谨的星图校准历史方向,我们是否反而遗忘了那个最初举起火把、在黑暗中为自己照亮前路的孤独身影?

昭阳的未解之谜,因此永远无法被“解答”。它只等待被一次次重新提出,在每一次文明面临转型的深夜,出青铜般清越而悠长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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