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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完一圈年,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驱散了清晨的寒意,给村庄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吴建军和李秀云带着家宝回家了,准备收拾一下,可能还会有小辈来家里拜年。而吴普同和小梅,则如同获得了特赦,立刻奔向早已约好的小伙伴——张二胖(村东头张有福的儿子)、铁蛋、栓柱他们。
“快!捡炮仗去!”张二胖手里已经攥着几个红彤彤的“战利品”,兴奋地招呼着。一群半大孩子像撒欢的小狗,在村子的房前屋后、犄角旮旯里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目标:那些引信被点燃但没完全烧完就熄灭的“哑炮”(捻子炮),或者引信完好但受潮没响的“瞎炮”,以及炸开后剩下半截、里面可能还有火药的“半截炮”。
“这儿有一个!”吴普同眼尖,在一堆红纸屑里发现了一个引信还比较完整的“瞎炮”,赶紧宝贝似的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土。
“看这个!捻子还在呢!”小梅也兴奋地举着一个。
张二胖则炫耀地从兜里掏出几个“半截炮”:“看,这里面火药多!”
捡到“宝贝”的孩子们聚集到村头打谷场一个背风的草垛后面,这里成了他们的秘密“军火库”和实验场。真正的乐趣,不在于听响,而在于“拆解”和“制造火花”。
工具: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根从家里偷拿出来的、燃烧缓慢的线香(祭祖用的)或者一小段点燃的麻杆。
操作:
1.**拆解:**小心翼翼地捏住捡来的小炮仗(主要是小鞭儿),找到引信和炮体连接的地方,用指甲或者小树枝,极其耐心、极其轻柔地将红色的炮纸一点点剥开。动作不能大,否则里面的火药会撒出来;也不能太用力扯,容易把引信扯断。这是一个需要高度专注和精细操作的过程。
2.**获取火药:**当炮纸被剥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灰黑色的、颗粒状的火药时,孩子们的眼睛都亮了。小心地将里面的火药倾倒出来,聚拢在平整、干燥的地面上,形成一小堆或一小条。
3.**点燃火花:**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用手里燃烧的线香或麻杆,对准那一小堆火药——
“嗤……嗤啦——!”
一簇或大或小的、金黄色的火花瞬间喷射出来!伴随着轻微的爆裂声和一股浓烈的硝烟味!火花跳跃着,闪烁着,虽然短暂,却比鞭炮炸响更让孩子们着迷!这亲手创造出的、转瞬即逝的绚烂,充满了掌控感和创造的乐趣。
“看我的!”吴普同把剥出的火药摆成一条短线,用香火一点。
“呲——!”一条金色的火线瞬间向前窜去,像一条扭动的小金蛇!
“哇!”小伙伴们发出惊叹。
张二胖则把火药堆成一个小堆,点燃后火花喷得更高更猛。
小梅胆子小些,只敢放一点点火药,看着小小的火花“嗤嗤”冒几下,也开心得直拍手。
草垛后面,硝烟弥漫,笑声不断。孩子们的小脸被火药熏得有点黑,手指也被染上了灰黑色,但每个人都沉浸在制造“呲花”的纯粹快乐中。这原始的、略带危险的游戏,是80年代农村男孩(
;甚至一些胆大的女孩)过年时最热衷的娱乐之一,是硝烟年味里最生动的童趣注脚。
**归途阴影:沉重的遗产**
玩得满头大汗,衣兜里塞满了捡来的“战利品”(主要是还能剥火药的半截炮和瞎炮),吴普同和小梅才心满意足地往家走。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正好看到父亲吴建军和村里的会计王叔站在避风处说话。两人都叼着烟卷,脸色却不像大年初一该有的轻松。
吴普同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拉着妹妹躲到树后。他并不是想偷听,只是本能地觉得父亲此刻的神情,和早晨放完鞭炮后一样,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沉重。
“……王会计,你看这开春……”吴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恳求,“开春的钱……能不能再缓缓?等这茬麦子下来……”
王会计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摇摇头:“建军啊,不是我不通融。你也知道,村里有村里的规矩,欠款得按年头清。你这笔……拖得确实有点久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再说,你家那笔……老太太当年看病欠下的‘饥荒’(外债)……一万三千多块呢!这在咱们村,可是头一份!信用社那边催得也紧,利息也在滚……我这当会计的,夹在中间也难办啊!”
“一万三千多”这个数字,像一把冰冷的锤子,重重敲在树后吴普同的心上!他懵懵懂懂,但知道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数字。奶奶?他印象里几乎没有奶奶的样子,只知道很早就去世了。原来,奶奶生病,欠了这么多钱?这些钱,现在要爹娘来还?
吴建军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猛吸了几口烟,烟头的火光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我知道……我知道难为王哥了。老太太那病……拖得久,花钱跟流水似的……当时能借的都借遍了。这些年,我跟孩子他娘,省吃俭用,有点钱就填窟窿,可……利滚利,像座山啊……”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助,“老太太的债……砸锅卖铁,我们当小的也得认!只是……苦了孩子们……”
王会计叹了口气,拍了拍吴建军的肩膀:“唉,都不容易。建军,你也别太愁坏了身子。开春的钱,我想办法再给你拖一个月,最多了。老太太的债……慢慢来吧,总能还清的。大过年的,先回去,别让孩子们看出来。”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王会计转身走了。吴建军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树干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田野,久久没有动弹。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鬓角(尽管他还不到四十岁),那背影在正月初一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佝偻、孤独而沉重。
树后的吴普同,紧紧攥着衣兜里那些捡来的小炮仗和一块硬糖。刚才玩“呲花”的兴奋和快乐,如同被这寒风吹散的硝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债”这个字的冰冷重量,它像一条无形的锁链,缠绕着父亲疲惫的脊梁,也沉沉地压在了他刚刚因为新年和新衣而雀跃的心上。奶奶早已不在,但她留下的这笔巨额债务,却像一个无法摆脱的幽灵,笼罩着这个家,让新年的阳光都失去了温度。他默默拉着妹妹的手,绕开父亲站的地方,从另一条小路,沉默地向家的方向走去。兜里那些准备留着下午继续玩的炮仗,此刻仿佛也失去了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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