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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声石碾砸地的闷响,如同战鼓,在暮色四合的原野上回荡。每一次巨响,都伴随着泥土的崩裂和下陷,也伴随着吴建军嘶哑而坚定的指令。在他的指挥下,李秀云和吴普同奋力挖掘,将之前标记出的几处松软区域,连同周围被震松的泥土,全部深挖下去,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深达近一米的凹槽,露出了下面颜色更深、更坚硬的原始土层。
天色彻底黑透了。寒风越发凛冽刺骨。月光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晕,刺破沉沉的夜幕,勉强照亮了土台。光晕下,人影晃动,如同皮影戏里无声的剪影。
坑挖好了。吴建军终于放下了石碾。他跳进冰冷的深坑里,抓起一把坑底坚硬的原土,用力攥了攥,感受着那份密实。然后,他爬上来,指着旁边堆成小丘的冻土块:“填!一层一层填!一层土,一层水!填一层,就用脚踩实!踩到踩不动为止!踩完了,再用石碾给我砸!”
李秀云和吴普同立刻开始往坑里填
;那些冻得硬邦邦的生土块。吴小梅和吴家宝则负责用小桶从远处一个未封冻的水洼里提水过来。冻土块被填进深坑,吴建军立刻跳下去,双脚穿着那双破旧的、沾满泥浆的黄胶鞋,在冰冷的土块上用力踩踏、跳跃!他踩得极其用力,每一脚下去都带着全身的重量,脚掌深深陷进松散的土块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泥水四溅。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夯土机,在坑底反复踩踏,直到这一层土被彻底踩平、踩实,再也踩不下去。
“水!”他吼着。
吴小梅和吴家宝赶紧把一小桶冰冷的井水泼在刚刚踩实的土层上。水迅速渗入,将松散的泥土浸润、粘结。
“再填土!”吴建军爬上来,喘口气。
新一层冻土块又被填下去。吴建军再次跳下深坑,重复着那沉重而单调的踩踏动作。泥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棉裤,冰冷刺骨。汗水混着泥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流下。他像一头沉默的困兽,在与冻土、与寒冷、与时间搏斗,每一脚都踏得无比沉重,也无比坚定。
填到第三层,坑已经浅了不少。吴建军再次指挥:“石碾!”
吴普同和母亲一起,费力地将沉重的石碾推到坑边。吴建军在坑底调整好位置,父子俩合力,将石碾推入坑中,压在刚刚踩实、浇过水的土层上。
“砸!”吴建军命令道。
吴普同咬着牙,学着父亲昨天的样子,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起一把沉重的木榔头(这是吴建军从窑厂工具房借来的),狠狠砸在石碾光秃秃的顶部!
“咚!”一声闷响,石碾微微下陷。
“用力!没吃饭吗?!”吴建军的吼声在坑底回荡,带着严厉的鞭策。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胸中憋着一股狠劲,再次抡圆了胳膊,用尽吃奶的力气砸下去!
“咚!”
“再砸!”
“咚!”
“继续!砸到它纹丝不动为止!”
沉重的木榔头一次次砸在石碾上,一声声“咚!咚!咚!”的闷响,在寂静寒冷的冬夜里传出很远,仿佛大地的心跳,沉重而有力。每一次砸击,都震得吴普同手臂发麻,虎口崩裂,渗出血丝。但他没有停,耳边只有父亲严厉的催促和石碾沉闷的回应。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冷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砸实!像父亲说的那样,砸得比石头还硬!
不知砸了多少下,吴普同的手臂早已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举高、砸下的动作。终于,当木榔头再次落下时,石碾只是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噗”声,纹丝不动,仿佛已经与下面被浸润踩实的土层、与更深处坚硬的原土,彻底融为了一体,坚不可摧。
“行了!”坑底传来吴建军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
吴普同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一松,沉重的木榔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整个人虚脱般摇摇欲坠。
昏黄的灯光下,那个巨大的深坑已经被新土填平、砸实,与周围原本坚实的土台彻底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丝毫曾经松软的痕迹。新填的土层表面被石碾砸得平整光滑,泛着一层湿冷的油光。夜风卷过空旷的土台,发出呜呜的哨音,却再也撼不动这方被汗水、力量和不屈意志反复捶打过的土地。
吴建军浑身泥水,破棉袄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在寒风中冒着丝丝白气。他脸上沾满了泥点和汗渍,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月光下,亮得惊人,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他走到妻子面前,李秀云同样满身泥泞,疲惫不堪,但她的眼神迎向丈夫,里面没有了昨夜的恐惧和泪水,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平静和坚定。
“成了。”吴建军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千钧的分量。
李秀云用力点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默默地把带来的、早已冰冷的红薯窝头掰开,递给丈夫和孩子们。一家人就着冰冷的寒风,默默地啃着干硬的窝头,喝着水壶里仅剩的一点温水。极度的疲惫席卷了每一个人,连吴家宝都累得靠在姐姐怀里,眼皮直打架。
吴普同坐在冰冷的土堆上,冻得麻木的手指几乎握不住那冰冷的窝头。他望着眼前这片显得无比沉默、无比坚实的巨大土台,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父亲那雷霆般的怒吼、石碾撼动大地的轰鸣,还有木榔头砸下时那一声声沉闷的心跳。手臂的酸痛,虎口的刺痛,腰背的僵直,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遥远。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极度疲惫和某种奇异满足感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比那石碾子还要沉重。
他没有力气去拿日记本。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小片刚刚被彻底“根除”了隐患的土地,也像一粒微小的火种,点燃了他心底某种模糊而坚韧的东西——关于责任,关于坚持,关于一个家不容动摇的根基。夜风更紧了,远处村庄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吴家院门口那一点昏黄的光,孤独而倔强地亮着,守望着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终于变得铁一般坚实的土地。这光,微弱,却足以
;穿透这沉重的寒夜,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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