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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日,周四。清晨七点四十分。
吴普同站在8o吨注塑机前,手里的抹布已经黑。他正在擦模具——这是夜班结束前必须要做的工序。塑料颗粒在高温下熔化、注射、冷却成型,这个过程会在模具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残留物,如果不及时清理,会影响下一批产品的质量。
模具很烫,即使停机二十分钟了,表面温度仍然很高。吴普同戴着手套,但热气还是透过布料传过来。他仔细地擦着每一个凹槽,每一道纹理。抹布在金属表面移动,出细微的沙沙声。
车间里的噪音小了很多。大部分机器已经停了,只有远处几台还在运转,出沉闷的轰鸣。塑料味依旧刺鼻,混合着金属和机油的气味,在闷热的空气里酵。吴普同的后背全湿了,工装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额头的汗滴下来,他抬手擦了擦,手套在脸上留下一道黑印。
他已经连续上了两周夜班。
这两周里,他逐渐适应了车间的节奏八小时站立,重复几千次同样的动作,在噪音和高温中保持专注,在疲劳和困倦中坚持到底。手上的烫伤好了又添新的,旧的疤痕还没褪去,新的水泡已经冒出来。但他学会了小心,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机器轰鸣声中找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除了交接班。
七点五十分,早班的人开始陆陆续续进车间。吴普同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那些熟悉的咳嗽、清嗓子的声音。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模具最后几个角落擦干净。
“小吴,还没弄完?”
声音从身后传来,粗哑,带着点不耐烦。吴普同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老赵,早班的老师傅,五十多岁,在这厂里干了十几年,是车间里出了名的“难缠”。
吴普同转过身“赵师傅,马上就好。”
老赵走到机器前,没看吴普同,先看模具。他弯下腰,脸几乎贴到模具表面,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寸地方。然后他伸出手——没戴手套,直接用手指在模具边缘抹了一下。
“这叫擦干净了?”老赵把手指举到吴普同眼前。指尖上沾着一点灰黑色的粉末,“这要是打产品,全是瑕疵品。”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我刚才擦过了,可能有点浮灰……”
“浮灰?”老赵打断他,“浮灰就是没擦干净!你知不知道这模具多少钱?打坏了你赔得起?”
旁边几个早班的工人围过来看热闹。有人低声笑,有人摇头。吴普同感觉脸上热,但他还是忍住了“那我再擦一遍。”
“擦!”老赵让开位置,抱着胳膊站在一边。
吴普同重新拿起抹布,倒了点专用的清洗剂,开始仔细地擦第二遍。模具还是烫的,清洗剂喷上去,“刺啦”一声冒起白烟。烟很呛,他偏过头,继续擦。
老赵就在旁边看着,一言不。他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吴普同背上。
七点五十五分。大部分夜班工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吴普同还在擦模具。他擦得很仔细,每一道沟槽都用细刷子刷过,最后用干净的布擦干。
“赵师傅,您看这样行吗?”他站起来,让开位置。
老赵又检查了一遍。这次他没用手指抹,而是拿出一个强光手电筒,对着模具照。光束在金属表面移动,像在寻找什么宝藏。
“这里。”他指着模具角落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斑点,“这是什么?”
吴普同凑过去看。那是个针尖大小的污渍,不仔细看根本现不了。
“可能是塑料残留……”吴普同说。
“清理掉。”老赵把手电筒收起来。
吴普同又蹲下去,用细针一点一点地挑。那个斑点很小,很顽固,他花了五分钟才弄干净。
八点整。交接班时间到了。
“产量单。”老赵伸出手。
吴普同从机器旁边的文件夹里拿出产量记录表,递给老赵。表上记录着他这个夜班的生产数据开机时间,停机时间,产品数量,废品数量,还有备注栏里写的机器异常情况。
老赵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他抬头“就这些?”
“嗯,夜班产量八百二十件,废品十五件,废品率百分之一点八。”吴普同说,“机器运转正常,三点二十调过一次温度,其他没问题。”
“八百二十件?”老赵皱眉,“上个夜班做了八百五十件。你怎么少了三十件?”
吴普同解释“昨晚三点左右原料有点潮,我调温度花了点时间,停机十五分钟。”
“原料潮你不会提前检查?”老赵把产量单拍在机器上,“少了三十件,今天的生产任务完不成谁负责?”
旁边一个早班的年轻人插嘴“赵师傅,算了,差三十件我们赶赶就出来了。”
“你懂什么?”老赵瞪了那人一眼,“规矩就是规矩!产量不够就是不够!”
吴普同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夜班遇到原料问题,他及时处理了,没出大批次废品,这已经是最佳应对了。但老赵不管这些,他只盯着产量数字。
“还有,”老赵拿起放在机器旁边的小工具箱——那是每台机器的标配,里面有扳手、钳子、螺丝刀等常用工具,“工具怎么摆的?乱七八糟!”
吴普同看过去。工具箱里的工具摆放整齐,大工具在下,小工具在上,和他接班时一模一样。但老赵还是不满意,他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摆。
“扳手放这边,钳子放那边,螺丝刀按大小排好。”老赵一边摆一边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记不住?”
吴普同不说话。他记得清清楚楚,老赵每次交班时工具箱都是随便一扔,根本谈不上整齐。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顶嘴。
八点十分。其他夜班工人已经陆续下班了。车间里只剩下吴普同这台机器还没交接完。
“行了。”老赵终于摆弄完工具箱,拍了拍手,“下次注意点。产量不能少,模具要干净,工具要整齐。记住了?”
“记住了。”吴普同说。
“走吧。”老赵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吴普同转身离开。他走到车间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很凉,他洗了把脸,又把手套摘下来洗了洗手。手上的烫伤已经结痂了,但新添了几处红印。他把手放在水下冲,刺痛感传来,但比起心里的憋闷,这点疼不算什么。
擦干手,他走向更衣室。夜班的工友们大多已经换好衣服走了,只剩下两三个人。
“又被老赵卡了?”一个声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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