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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一个饲料厂招技术员,要求动物科学或相关专业毕业,有工作经验者优先。他眼睛亮了一下,但仔细看地址——在满城,离保定市区三十多公里,而且明确写着“需驻厂,每月休假两天”。他想起在红星饲料厂的日子,想起三班倒的疲惫,想起车间里永远散不去的饲料粉尘味。鼠标在这个信息上停留了几秒钟,最后还是移开了。
继续翻。
看到一个乳品厂招化验员,要求食品或化工专业,熟练操作常规检测设备。他想起马雪艳就是做这个的,在高阳乳品厂,后来换了保定这家。工资还行,但要求女性,年龄25岁以下。他不符合。
再翻。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房间里只有鼠标点击声和主机风扇的嗡嗡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光斑的形状也在变化。
他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记下了几个觉得还可以的信息一个农机公司招售后,要求懂机械基础,能经常出差;一个印刷厂招排版员,要求会使用排版软件,有美术功底优先;一个建材市场招仓库管理员,要求会电脑记账,能吃苦耐劳。
他把这些信息抄在一张旧日历背面——用圆珠笔,字写得很工整,每个信息后面都标注了联系电话和地址。写完后,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这些工作,没有一个是和他专业相关的,没有一个是他在大学里想象过的未来。
动物科学专业,本科毕业,曾经也是“天之骄子”。七年前他拿着录取通知书离开西里村时,父亲吴建军在村口送他,只说了一句话“好好学,将来有出息。”那时候他以为,出息就是找份好工作,坐办公室,不用像父辈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
现在呢?
他苦笑着摇摇头,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桌角。
肚子有点饿,但他不想吃饭。不饿,或者说,饿的感觉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感觉压住了——那是种空落落的感觉,胃里空,心里也空。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锅里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他打开煤气灶,把粥倒进小锅热了热。热粥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对面楼有人家在做饭,油烟从窗户飘出来,空气里有炒菜的香味。
粥热好了,他盛了一碗,就着早上的咸菜吃。咸菜很咸,他吃了几口就齁得难受,倒了半碗开水进去,变成咸菜粥,稀里糊涂喝下去。
吃完饭,下午一点。
漫长的下午开始了。
他回到电脑前,不想再看招聘信息了。那些信息看多了,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全世界的工作都在那里,但又好像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他移动鼠标,点开了“红色警戒”的图标。
游戏启动画面出现——苏维埃的红旗,盟军的鹰徽。他选了单人模式,随机地图,简单难度。这不是为了挑战,只是为了打时间。
游戏开始了。他机械地操作着建电厂,建兵营,采矿,造坦克。屏幕上的像素小人在他的指挥下跑来跑去,坦克轰隆隆地开过虚拟的战场。他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移动,但心思不在游戏上。
玩着玩着,他走神了。
想起大学时在宿舍打游戏的日子。316宿舍,八个人,周磊最爱玩红色警戒,经常拉着他联机对战。那时候多简单啊,输了就输了,赢了就高兴,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别挂科。周磊后来因为挂科太多退学了,回去复读又考上唐山理工。去年春节聚会时听康大伟说,周磊现在在广州一家外企,混得不错。
他又想起张卫平。宿舍里最沉默的一个,总是独来独往。后来一起去了红星饲料厂,再后来张卫平调去生管科,再后来……前年那次苏州的噩梦之行后,就再也没了联系。他现在在哪?回唐山了吗?还是在别的地方继续漂泊?
还有梁天赋,学生会主席,毕业进了政府机关;康大伟、李政和杨维嘉考上研究生;李学家去了研究所……
同宿舍八个人,好像只有他,还在底层挣扎。
游戏里,他的基地被电脑攻破了。屏幕上弹出“任务失败”的字样。他没点重试,直接退出游戏。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主机风扇还在转。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铜丝厂的情景。不是事故那一幕,而是更日常的景象老陈在机器前佝偻的背影,刘组长检查产量记录时挑剔的眼神,中午休息时工人们蹲在树荫下吃饭,饭盒里是最简单的白菜土豆。那些人,大多和他父亲年纪相仿,或者比他大不了几岁。他们在那样的环境里日复一日地工作,为了一个月一千多块的工资。
“大学生就是娇气。”
刘组长那句话又冒出来,带着嘲讽的语气。吴普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娇气吗?也许吧。但他怕的不是累,不是苦,是那种看不到希望的感觉——在铜丝厂干三年、五年、十年,然后呢?可能成了老陈那样,也可能像小张那样,某一天被铜水烫伤,落下终身残疾。
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暗。下午四点了。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房间很小,从这头到那头只要五步。他来回走着,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音。走了十几个来回,他停下来,走到书架前——其实不算书架,就是两个摞起来的纸箱,上面放着他们的书。
他抽出一本《动物营养学》,翻开。书页里夹着几张照片,是大学时拍的。有一张是全班毕业照,他站在第二排左边,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笑得有点僵。那时候以为,穿上这身衣服,人生就会不一样。
还有一张是和马雪艳的合影,在大操场上,背景是学校的图书馆。她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甜。那是大三的秋天,他们刚确定关系不久。照片背面有她写的字“2oo1年1o月,和你在一起的第一个秋天。”
他把照片夹回去,合上书。
五点了。马雪艳快下班了。
他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米缸里的米不多了,他舀了一碗半,淘洗两遍,放进电饭锅。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土豆,一个青椒,一小块肉——肉是上周买的,一直舍不得吃,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他把肉放在水里化冻,然后开始削土豆皮。
削皮的时候,他走神了,刀子一滑,在手指上划了道口子。不深,但渗出血来。他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找了张创可贴贴上。创可贴是马雪艳买的,粉色的,上面有卡通图案,和她平时用的那种一样。他的手指贴着粉色的创可贴,看起来有点滑稽。
继续做饭。肉化冻了,切成薄片——尽量切薄,这样显得多。土豆切丝,青椒切块。热锅倒油,油不用多,薄薄一层铺满锅底就行。先炒肉,肉变色了盛出来,再炒土豆和青椒,最后把肉倒回去一起炒。放盐,放酱油,翻炒几下出锅。
很简单的一个菜,青椒土豆炒肉片。
饭好了,菜也好了。他用盘子扣住菜保温,然后坐在桌前等。
六点十分,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马雪艳走进来。她穿着乳品厂的工作服——白色的褂子,深蓝色的裤子,胸口有厂徽。头扎成马尾,有些碎被汗水贴在额头上。她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看见吴普同,还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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