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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吴普同醒得特别早。
天还没完全亮,房间里一片深蓝色。他躺在床上,听着马雪艳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今天要去绿源见刘总,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夜,让他睡得不安稳。
六点,他轻轻起床。马雪艳也醒了,翻了个身。
“这么早?”她声音含糊。
“睡不着。”
“别紧张。”马雪艳坐起来,“好好谈,你有能力,刘总会看重的。”
吴普同点点头,但心里还是忐忑。他走进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一层。他刮了胡子,仔细检查了脸——没有伤口,没有污渍,看起来还算精神。
穿上最好的一套衣服浅灰色的长袖衬衫,深蓝色西裤,都是结婚时买的,穿过几次,洗得有些白,但熨烫得很平整。他又从衣柜里找出那双黑色皮鞋——人造革的,鞋头有些磨损,但擦上鞋油后还算光亮。
马雪艳也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简单的白粥,咸菜,还有一个鸡蛋——她昨天特意买的。
“吃个鸡蛋,有精神。”她说。
吴普同坐下来吃。粥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鸡蛋煮得很嫩,剥开壳,蛋白光滑,蛋黄是溏心的。他知道这个鸡蛋又是从马雪艳的午饭里省出来的。
吃完早饭,七点。离约定的十点还有三个小时,但他坐不住。
“我早点去。”他对马雪艳说,“路上慢慢走。”
“好。”马雪艳帮他理了理衬衫领子,“谈工资的时候,别不好意思。该多少就多少。”
“知道。”
吴普同推着自行车下楼。清晨的街道很安静,空气里有秋天的凉意。他骑上车,朝着保定东郊的方向去。
绿源畜牧科技有限公司在东郊,位置有些偏,但离市区不算太远。骑了四十分钟,到了那片熟悉的工业区。路两边的厂房大多已经开工了,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烟囱里冒着白烟。
他在绿源厂门口停下。还是那个铁门,还是那块牌子,还是那个门卫室。一切都和半年前离开时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推着车走进厂门,门卫老张正在看报纸,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吴?”老张摘下老花镜,“你……”
“我找刘总。”吴普同说。
“哦,哦。”老张反应过来,“刘总还没来。”
“我等会儿。”
吴普同把自行车停在车棚。车棚里车子不多,比他上次离开时少了一些。他走到办公楼前——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黄脱落。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厂区里慢慢走着。
车间还是那个车间,仓库还是那个仓库,实验室的窗户紧闭着。空气中飘着熟悉的饲料味道——那种混合了玉米、豆粕和各种添加剂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这味道让他想起在绿源的那些日子做实验,编程序,和牛丽娟争执,最后失望离开。
走到办公楼后面,那里有个小花园——其实算不上花园,就是一片草地,种了几棵树,有个石凳。他曾经很多次中午坐在这里吃饭,思考系统的问题。
他在石凳上坐下。早晨的阳光斜射过来,在草地上投下长长的树影。有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时间还早,才八点十分。
他坐着,脑子里回想着一会儿要跟刘总谈什么。工资要求多少?岗位职责是什么?系统还要不要继续开?这些问题他想了很久,但没有确定的答案。
八点半,有员工陆续来上班了。大多是熟面孔,车间工人,仓库管理员,化验员。有些人看见他,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没有人过来说话,大家都匆匆走进车间或办公楼。
吴普同知道,他离开绿源的事,厂里人都知道。现在他回来,大家肯定都在猜测是怎么回事。
八点五十,他看见周经理来了。周经理骑着一辆旧自行车,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背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见吴普同坐在石凳上,他停下车。
“来这么早?”周经理说。
“睡不着,就早点来了。”
“刘总还没到,他一般九点半才来。”周经理说,“先去我办公室坐坐?”
“好。”
吴普同跟着周经理走进办公楼。一楼是会议室和财务室,二楼是办公室。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出沉闷的响声。墙壁上贴着公司的规章制度,还有安全警示标语,都已经旧了,边角卷曲着。
周经理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几张椅子。桌上堆满了文件、图纸和样品袋,显得有些杂乱。
“坐。”周经理指指椅子,自己把公文包放下,“喝茶吗?”
“不用麻烦。”
周经理还是泡了两杯茶。茶叶是最普通的那种,开水一冲,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
“昨晚睡得不好?”周经理问,在他对面坐下。
“有点。”
“理解。”周经理喝口茶,“重回旧地,心情复杂。”
吴普同点点头。他捧着茶杯,热度透过瓷杯传到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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