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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公公似笑非笑,态度鄙夷:大人切莫跟奴才玩笑,这可是圣谕,还能是谁的意思。贺炜坚持:公公可否通融,让我见一见我家大人。从前他跟在关大人左右,无论办何事都是方便之门大开,如今一朝下狱,连个太监也能辱他!贺炜被激得双眼赤红,冰天雪地里无端血液沸腾:我一不求饶二不推诿,只求能见大人一面,我还有些事想问。他摸钱袋准备打点,伸手却摸了个空。关大人说过不愿再见的话,便不会见你。贺大人若有事想问,不若每日将这些个问题拿出来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李全笑眯眯地,大人,您该走马上任啦。贺炜偏不。他直直盯着乾清宫的殿门,猜测关山越就在其中,猛地在雪里跪下,大人!派人保护童家子这事是下官疏忽酿成大祸,不求大人给下官将功折罪的机会,只求能见大人一面。若大人有想问的事,面谈时下官一定知无不言,大人!求大人恩准!他愿意相信他和关山越的情分,认为自己在外面一跪再诚恳认错求饶就能得一个被召见的机会,李全也乐得让他看清现实。在贺炜还欲再言时,李全将拂尘换了个手,末端齐刷刷扇过此人的脸,他不诚恳地致歉:哎呦,对不住啊贺大人,咱家这手滑了。随后点点周围侍卫:还不把人拿下!大呼小叫,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御前侍卫才不管这是几品官,要升要贬,只听这位大总管说拿下,便上前两人扣着肩膀将人摁住,顺便拿东西堵了嘴。贺炜奋力挣扎,左肩沁红了一片也不停。李全还记得这位是要远赴上任的,总不能因伤重死在宫里,知道他在求什么,便上前两步,让此人彻底死心:贺大人,若是想求见关大人一面,便歇了心思吧。关大人早说过此生不必再见。如当头棒喝,贺炜卸了力。此生不必再见?他失了目标,茫然环顾,却没人能解他的惑。他不信,他不信!一定是这狗太监编出来诓他!什么不必再见,他和大人舞勺之年相识微末,多少年出生入死,互相交付过多少次后背,一起冲锋陷阵,饮雪水啃树根,攒着军功,从地方擢来京城,从士卒爬到统领,再苦再难都过来了,怎么、怎么连见一面都成奢望了呢?他更疯狂地挣扎起来,连肩膀刺痛伤及经脉都不顾,他越扭动,制他的人就越用力,伤口崩坏得厉害。他被摁着跪在地上,力道还未松懈,那群人只得更用力,只差让他趴伏,贺炜伸长颈项,目光从未离开那扇再不会朝他开的门。有晶莹在眼眶闪烁,透着痛楚,他已不再反抗,目光久久汇聚一处,认命似的额头触地,不知是认罪还是歉意。李公公站在台阶上,目光投向他,几息之后劝道:再如何也无意义,大人还是勿要再喧哗。几个眼神使下去,该捡包袱的捡包袱,该松手的将人扶起后松了手。刚才的动静不小,始终无回应彻底击垮了贺炜,一直以来胸腔里那口提着的气就这么散了,他仰着头,巍峨殿宇在前,望不到其他。口中布巾已被摘了下来,却没了想说些什么的心思,他说的话,不会再被认真倾听了。贺炜腿一软,咣当地跪在地上,是几乎让髌骨破碎的力道,对着乾清宫,他又咣当地磕一个头,不比双膝触地的声音小。再抬起头,眼里蓄下的水洼消失不见,只剩石砖上反着的两点碎光。贺炜动作缓慢,直愣愣起身,一把夺过行囊朝着他的归宿走去。他从邯城来,现在又回邯城去,来时手中空荡荡,去时亦是不留痕。-一门之隔的殿内,关山越坐立不安,却并不出去见他。等所有动静全停歇,他问:陛下没赐死他?朕猜你不想他死。昨晚关山越说的是不想再看见他,如果是指不想在人世见到此人,关山越会自己动手,他向文柳开口,并不是想杀贺炜,而是向文柳求助。他不想杀不能杀,于理此人却留不得。他不想成为被情感操纵理智的人,便躲进文柳的避风港,期待对方能给他一个圆满。文柳很能领会关山越的想法,在多方面判决中选了个最初就定下的贬去邯城。情分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自此再无瓜葛,李全传的那句话也没错,此生不必再见。这么个处决,关山越说不上满不满意,只说:我刚投军就认识了他,那时候还都是普通士兵,没训练几天就被赶上战场,我斩杀敌军三人,破格提拔为什长,领兵九人。第一次杀人又怕又恶心,一天没吃下饭,手底下就那么几个兵,还因为这事不服我。当时年纪小,怪天怪地,更觉得他们能这么欺负我是因为我爹娘死得早,要是他们活着,我哪用遭这个罪。那天夜里就找了个土坡,看星宿时又冷又饿,矫情起来就想我爹娘,差点跳下去一了百了。他找到我,拿着不知道从哪偷来的烧饼,又干又硬,说请我吃。看着我吃完又把我送回营帐,说,大人,以后我就是你的兵了。他是恩准自从得了文柳一个准确的答案,除开正常朝会当值,关山越已好几月都不与文柳私下见面。卓父官至户部尚书,却还想把女儿嫁给麟徳那小子,可见心思不纯。此前童府走私马匹一案涉及童父与卓父,现在就这桩婚事来看,关山越大胆猜测,童父走私卓父牵线宁亲王分赃。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们三人便有了交集,卓父为了讨好上官,提出将女儿嫁给宁亲王的孙子,看来没遭到反对。一个亲王结党,怀着怎样的心思不言自明。刘氏怕是知道走私案卓父参与其中,也知道女儿可能会嫁给宁世子。见参与走私的童府灭门在前,思来想去觉得与那些皇室宗亲搅合在一起不安全,找了个借口拉上女儿来投诚。本以为此乃陈年旧案,风头过了就算无事,卓欢靠着关山越受封县主,刘氏一眼看出关山越是什么心思,也清楚关山越一个照面就能在文柳面前讨这样的赏,她们若是拿了好处继续留在皇宫,准没好果子吃。两害相权取其轻,她干脆带着女儿回府。谁知道流年不利成这样,一桩大案跟着一桩大案,卓父这人就是个成事不足的,连收赃款都留着隐患,买凶杀人的现场甚至让女儿给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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