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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春愁
松林里,石亭下,一个窄袖白衫的画院书生与一个宽袖蓝袍的诗文院书生争得不可开交,身旁还围了四个看热闹的,其中之一便是柳春风。
“你凭什么觉得画师这么想?”窄袖书生啪地合上书,梗着脖子问道。
“那你凭什么觉得画师不这么想?”宽袖书生唰地展开折扇,缓缓摇着。
“这是幅画,不是话本小说,更不是奏章。你在文章中说这幅《蛱蝶海棠图》是画家向皇帝曲谏大兴土木之弊,依我看,你想太多了,人家是画师,没书生那么些花花肠子。”
“花花肠子?瞧你说得多难听,我的意思是,他是个好画师,心忧天下。”
窄袖书生一摆手:“少拿你们书生的标准衡量画师,不心忧天下也是好画师。”
宽袖书生不接话茬,又将话题绕回原点:“我说这画是曲谏,有理有据,你若反驳,也须拿出证据。”
“有理有据?根本就是过分解读。说什么画中红海棠暗指百姓膏血,荒谬,这明明就是设色布局外加画家偏好而已,怎么,不许人家喜欢红海棠么?”
“你看清楚了,那海棠红的怪异,要滴血似的,世上哪有这等海棠品种?刻意为之,必有深意。”
“真是,哈,”窄袖书生气得翻了个眼,“真是对牛弹琴。”他深深吸了口气,话锋一转:“你会不会画画?”
果然,宽袖书生被噎住了,蹙眉不悦:“你管我会不会?读画解画何须会画画?”
“那就是了,你不会画画,你根本不懂画师的心境,也不在乎创作过程以及画作本身,一心就想着利用画作无病呻吟,卖弄你那一肚子不满、半肚子晃荡的墨水,纯属..你纯属哗众取宠!”
“诶!你骂谁?你说谁哗众取宠?!”
话已至此,窄袖书生索性撕破脸:“谁哗众取宠我骂谁!”
宽袖书生也儒雅不下去了,扇子一收,眉毛一竖,推了窄袖书生一把:“你再说一遍!”
“你敢推我?!臭写诗的,找揍!”
“你说谁臭写诗的?!你个臭画画的!”
两人你推我,我推你,推了十个来回也没推出下文来。末了,还是窄袖书生打破了僵局,只见他撸起袖子,四下里寻摸趁手家伙,宽袖书生见状连连后退。
“干什么你,想动粗不成?”好汉不吃眼前亏,宽袖书生拿折扇往身前一挡,准备开溜,“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不像你们这群画画的,”话至此,他先闭上嘴,三步并两步撤到了画院门口,确定窄袖书生打不着他,这才回头一声大喊,“以艺事君!上不了台面!”
是可忍,孰不可忍!
窄袖书生气极,从脖子根儿一直红到耳朵尖儿:“侮辱,这是侮辱!我我..我与你没完!”说着,回身“咔嚓”掰下一节擀面杖粗细的松枝,要下山找人玩儿命,好不容易才被三个看热闹的同窗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又一场口舌之争落幕,众人散去,亭下孤零零又剩下一人——柳春风。
松风穿亭而过,清清冷冷的。
柳春风打量着这个斑斓又陌生的世界:苍苍峰峦,杳杳晚钟,墨如海,书如云,万千学子求而不得的圣地。
可惜,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没有一个人说得话他能听得懂,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说话。也是,若不是皇命难违,冷烛又怎会收一个草包为徒?
远远的,白鹭见小主人失落地走下石亭,走出松林,垂着头,似乎还抹了把泪,正欲上前安慰,又见他突然停下步子,转头看向丹砂泉边的牡丹花丛。
牡丹花开正艳,一片深深浅浅的红。
花丛中,躺着一块山石,山石平滑如镜,大小恰如桌面,桌面上铺着一幅不大的画卷,画卷两旁则立着一高一矮两个书生,高个儿书生凤眼冷面,矮个儿书生杏眼含笑。
柳春风竖着耳朵听,听见两人似乎说牡丹、狸猫、月亮什么的。
牡丹他再熟悉不过了,御书房前面种满了牡丹,姚黄魏紫,赵粉豆绿,玉板白,潜溪绯,甘草黄,九蕊真珠,醉酒杨妃..他全能叫上名字。
狸猫就更别说了,小凤被他养得又肥又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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