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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漆漆的,看人的时候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林老二被她这么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发毛。他想起当年那个城里女人。那女人戴着墨镜,他看不清她眼睛,但那女人往那儿一站,那股子劲儿,就跟现在这个一模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他那个女儿了。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跟当年那个城里女人一样的人。干净,体面,浑身上下没一处不讲究,坐那儿就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林老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懊恼,是不甘,是凭什么——凭什么这丫头片子能享这福?凭什么好事儿都让她占了?
要是当年去城里的是他儿子……
那现在坐在这儿,穿着好衣裳,开着好车,被人求着办事的,就是他儿子了。
他那时候怎么就没想着让儿子去呢!
岑任真轻轻笑了一声:“那恐怕不行。”
林老二脸上的笑僵住了。
“在公司上班,是需要学历的。”岑任真的语气平平常常,像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现在都是研究生起步。他达不到这个要求。”
林老二愣了愣,随即急了:“可他也不是去应聘啊!你不是老板娘吗?老板娘安排个人,还要看学历?”
他往前探着身子,声音都高了:“那公司是你家的,你说了不算?安排一下弟弟又怎么了?又不是安排外人!”
岑任真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林老二被她这么看着,那股子急劲儿慢慢泄了,又搓起手掌来,讪讪地笑。
“什么弟弟?”岑任真忽然问。
林老二一愣:“啥?”
“我说,”岑任真一字一字地说,“什么弟弟?我哪有弟弟?”
林老二傻眼了。
他张着嘴,看着对面那个人,半天说不出话来。那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懵了,傻了,脑子转不过来了。
“你……你说啥?”他结结巴巴地问,“你弟啊,你亲弟弟,你不记得了?你走的时候他还小……”
“这位老先生,”岑任真说,语气还是淡淡的,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你恐怕搞错了。”
“我从前跟着一位姓岑的老婆婆的户口。后来被霍家的女主人收养。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岑任真没有再看他,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站起身,把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臂弯里。
她的心情很平静,她甚至觉得出来这一趟有些浪费时间。
林老二坐在那儿,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都裹进那团光里。她的背影被光镀上一层金边,挺直的,干净的,跟他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林老二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你不帮我是吧?”
他嗓门一下子高了,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没了,换上一股子豁出去的狠。
岑任真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她没回头,只是停在那儿,侧着脸,等着他把话说完。
林老二往前迈了一步,梗着脖子喊:“那我——那我就去找你婆家!”
他想起村里那些事儿,谁家闺女不孝,闹到婆家去,婆家为了脸面,也得压着人低头。人活一张脸,这道理到哪儿都一样。
“你想想清楚!”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嗓门震得咖啡厅的天花板嗡嗡响,“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就当没这回事,咱爷俩好好说!你要是不认——行,我这就去你婆家,我看你脸往哪儿搁!”
“随你。”岑任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两个字,轻轻的,从她嘴里说出来,落在空气里,散了。
对方的威胁在她耳朵里不值一提,岑任真只觉得好笑。如今她想要对他做什么,就像当年,他控制弱小的自己一样轻而易举。
可她什么也没做。
不是宽容大度。只是懒得再把精力花在这样的人身上,懒得再去想那些陈年旧事。
岑任真推开玻璃门,走进阳光里。她没回头,也没再想林老二,那个坐在咖啡厅里、张着嘴瞪着眼的人,已经跟她没关系了。
下午还有实验要做。
她开车回学校,换了白大褂,进了实验室。试管、试剂、显微镜,这些东西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她戴上手套,低头做事,心思全在那组数据上,等她把实验做完、把数据记完、把台面收拾干净,已经是深夜了。
林老二长什么样来着?她想了一下,没想起来。
隔天下午,她挑了段空闲时间,去医院看怀嘉意。
听怀嘉言说,嘉意已经脱离呼吸机,拔掉了气管插管,只是意识仍然混沌,认不得人,所以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办法从监护室里出来。
因为怀嘉意住在重症监护室里,所以岑任真这次也没见到她,只是照惯例安慰了怀嘉言几句,放下礼品就告辞离开。
她在监护室走廊外遇见盛萧。
岑任真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她冲盛萧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准备从他身边走过去。
两个人原本就没什么交情,点头之交,见面打个招呼,足够了。
可盛萧叫住了她,“岑小姐。”
岑任真停下脚步,回过头。
盛萧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岑任真,那目光里带着点什么,像打量,像探究,又像——等着看什么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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