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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晚自习,校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卖烧烤、卖炸鸡和烤冷面的小摊都在门口,累了一天的学生们闻着香味就馋,饿了就买一份当夜宵犒劳自己。
江远在沪州长大,鲜少看见这样有烟火气的场面,他绕过人群,在一片烟熏火燎中莫名有了些归属感。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母亲给他发了条微信,上面写了一串车牌号,告诉他晚上舅舅开车来接他。
银色的轿车停在路边,江远对着手机上的车牌号又看了一遍,确认没错后拉开车门。
听见拉开车门的声音,坐在驾驶座的人立马转过头,笑着略带拘谨地跟江远打了个招呼。
这是十七年来,江远第一次看到他舅舅。
车正好停在路灯下,江远借着微弱的光,发现眼前的人有一双很像母亲的眼睛。
母亲原来告诉过江远,老舅常年累月在外地开大车拉货,每年回家的次数有限,南北方来回奔波就是为了能在北城买个房子,从姥姥家搬出去。
知道他们回北城,他特地请了几天假赶回来。
周茂林不善言辞,一直从后视镜瞄着江远的一举一动,想要搭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车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光影刻在江远的脸上,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天冷了,很多家长都开车接孩子回家,下晚自习的时间段街里容易堵车,江远他们被堵在了大桥上。
江远戴上耳机,翻出早晨没听完的英语听力,机械的女声在耳边重复,他听完又看了遍原文,标出不认识的单词,打完卡继续换下一篇。
“小远啊……”
周茂林伸手挠了挠头,他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有些迟疑地问:“这次回来是你妈的意思吗?”
江远按了暂停键,耳机里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抬头看了周茂林一眼,语气有些冷:“是我的意思,她在沪州心情不好。”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舅你放心,我们在找房子,很快就能搬出去,不会在姥姥家住太久。”
再迟钝的人都能听出来江远的话外音,周茂林觉得江远误会了他的话,连忙跟他解释说:“舅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你别跟舅计较,我就是没想到,没想到你妈回带着你回北城。”
“嗯。”
江远没继续听英语听力,他清空手机后台,打开微信,在一堆小程序里点开跳一跳,黑色小人跳着翻跟头,看着小人上面的得分越来越多。
往事历历在目,周茂林盯着被风吹起来的一堆叶子,忍不住感慨:“当年你妈和你爸在一块,你姥姥不同意,说要是结婚就再也不让你妈回来了,你妈铁了心认定你爸,就这样二十年过去了,除了我成家她回来一次,剩下就再没回来过。”
“其实你姥姥心没那么狠,就是想吓唬吓唬她,是你妈太犟了,这么多年赌气都不回来,但不管怎么说,归根结底她都是我姐,血缘关系摆在这儿,想生分都难。”周茂林叹了口气:“我是真没想到会发生这事儿,搁谁想扛过去都难,你爸你妈感情又那么好,你得多劝劝你妈,让她看开点儿,她好钻牛角尖,原来上学念书就那样。”
“我知道。”
江远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
周玉清很少和江远提及过去的事,如果不是周茂林触景生情回忆起过去,江远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细节。
江远并不是一个愿意回忆过去的人,无论过去多糟糕,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不会因为回忆改变,他原来想不明白,现在却平静了太多。
倘若活着的人还在因为无法避免的苦难耿耿于怀,这并不是他父亲想看到的局面。
所以就算这是横在心里的一根刺,江远也必须忍着痛拔出来,必须让血肉模糊的伤口结痂愈合。
从痛苦、愤怒、悲伤,到慢慢接受事实,学会向前看,江远向内筑起高墙。
如果命运注定他的人生不完满。
江远盯着车窗外不停闪过的路灯,枯木藏在路灯下,街上的店铺早就关了门,越往外环走行人越少,昏黄的灯光衬得一切更冷清。
如今。
江远想,他应该会选择在不完满的人生中寻找那条该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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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茂林和江远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姥姥和老妈在厨房里忙活,舅妈坐在外屋桌子旁边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看到他们回来,她起身接过周茂林的衣服,语气听上去有点儿不耐烦:“也不看看都几点了才回来。”
周茂林被冻得够呛,他搓着手说:“今天道上堵车,晚了会儿。”
“你儿子明天可还得上学呢,十一点了还没睡等着你回来。”舅妈冷冷地看了江远一眼,嘴里嘟囔着回了西屋。
说得什么江远没听太清,只隐约听见“分不清主次的玩意”这句话,尖酸刻薄的抱怨听着刺耳。
小表妹没睡觉,听到他们回来的动静,连鞋都没顾得上穿,直接从西屋冲出来,江远蹲下把她抱了个满怀。
小孩儿没什么分寸,学着姥姥“小远小远”的叫个不停,姥姥从后屋端出两盘冒着热气的饺子,听见有些嗔怪:“那是你哥,别瞎叫,快先撒开你哥让他把书包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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