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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谢庭照那双始终沉静平和的眼睛也终于有了波澜,透露出几分浑然天成的委屈,倒像是出自自己之口的这个称呼本就是无心之举:
“可这称呼我已经叫你十八年了。你比我大三岁,不叫你哥哥,我还能叫什么?”
他每说一个字,庄思洱便觉得自己心里那种毛线滚成乱七八糟一团的感觉便更重一分。他不敢看对方的眼睛,一时间大脑里冒出千千万万的疑问,其中唯有一个闪烁着最为醒目:
对啊,从小到大,谢庭照一直都是这么叫他的。明明之前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为什么现在蓦然听来,竟然举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
这好像是自己的问题……可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漏?庄思洱百思不得其解,最后甚至有些郁闷。
自从知道谢庭照要来自己大学的消息之后,他好像就变得很别扭,也很奇怪。
难道是因为谢庭照现在无论是外貌还是声音都与他记忆里的那个形象相差太大了?可人总是要在度过青春期之后慢慢变成大人的,这道理是个人都该明白,自己又为什么如此不适应,甚至与到了接近应激的地步?
庄思洱想不出所以然,最后只好摇了摇头,把这些七荤八素的念头都甩出去,叹了口气,对谢庭照解释道:
“不是,哎呀,我没法跟你解释,总之你以后私下叫叫算了,最好别在外人面前这么叫我,有点……”
顺口说到这里,本来想说“有点太亲昵了”,但话到嘴边又堪堪刹住车,在悬崖边上勉强拐了个弯,变成:
“有点太像撒娇了,可能会有人在背后议论你的。”
谢庭照挑了挑眉,微微眯起眼睛。
“撒娇?”他看了庄思洱半晌,然后蓦然笑了。笑意敛去之后,才像是若有所思,也像是意味深长地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庄思洱一噎,隐隐感觉自己似乎把这个话题朝着与原本目的相反的方向越描越黑了,于是咳嗽了一声,连忙终结了话头:
“不说这个了。你、咳,既然你没什么要问我的问题,那就走吧,你的入学手续还没办吧,我陪你回去弄好,然后先找到宿舍楼把行李安置下。”
谢庭照不置可否,只是拿着他外套站起身来,看样子还当真没什么顺着他的话头询问一下方才遇到的孟迟身份、以及那人话中透露出信息真伪的意思。
庄思洱一面带路往大道上走一面心怀鬼胎地用余光瞥他几眼,发现这小子竟然真的没把握住自己表面上故作镇定、实则战战兢兢抛出去的最后一个机会,什么都没有问,实在不知道自己内心应该是何滋味。
从理智的层面而言,谢庭照对他的性取向漠不关心、不闻不问,这自然符合他的利益诉求。他不必再抓心挠肝地挂怀自己应该如何把那些的确存在的事实给遮掩过去,也不必担心两人已经维系了几乎整个人生的情谊会因为这件事而发生什么变化,只需要像往常一样、自然而然地相处就好。
但是尽管预期如此,当这种情况真的发生了,庄思洱却莫名觉得自己心脏空落落的,像被人打着麻醉剜去一块,并不如何痛楚,只是有些不明不白的、有些酸涩的麻木。
两人各怀心思,一起返回校门口比方才更加大排长龙的新生招待处。庄思洱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帮谢庭照开了个后门免去排队的流程,十分顺畅地帮他领到了一切开学所需物资。
“我看看,你是宿舍是……十四号楼。”
庄思洱放下新生信息统计表,一面嘴里念叨着所见的数字,一面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十四号楼离我们宿舍挺远的,一个在北苑最西边一个在最东边,走路的话得走十分钟。唉,这位同学啊,没有哥哥罩着你,从今以后你就得自食其力啦。”
方才还因为谢庭照一个称呼而感到浑身寒毛倒竖,现在庄思洱自己浑不在乎地插科打诨起来,倒是说得十分顺口。他抬起头,对上谢庭照的视线,听见对方带着点笑意说:
“十分钟不算远,真的不考虑一下继续罩着我吗?我可以交保护费的。”
庄思洱替他拿了盛着学生证、校园卡等零碎小件的文件袋,闻言一边走一边瞥了他一眼:“交保护费?我家大业大,收得可不少,你能付得起多少?”
谢庭照与他并肩走着,垂眼便能看见他在阳光下晕染出一圈金黄色光泽的发顶。若是庄思洱能够在走路时突然抬头,或许会捕捉到他来不及收回去的视线那视线在看着自己时,总是专注得让人心惊,似乎原本应该包罗万象的瞳孔和虹膜都已经偏执地自动排除了其余一切,仅仅容许他一个人存在其中。
“多少都交得起。”
谢庭照的声音从上空沉沉地铺散下来,随着气流一起划过庄思洱因为有些凌乱而微微翘起来的发丝:
“高中这几年虽然大多数时间都在上课,但我也没闲着,课余跟朋友设计了不少个程序方面的项目,有好几个游戏已经卖出去了。所以,我现在算是小有存款的状态,最起码养活我们两个没问题。哥哥,你可别太小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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