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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归墟回来的第三天,王平开始闭关。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清晨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从床上坐起来了,没有惊动隔壁的苍玄,没有惊动住在院子另一头的玉琉璃和幽影。他穿好衣服,把被子叠好,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豆腐。这是他在第九道院养成的习惯,不是道院要求的,是他自己觉得,一天的事情要从头做好,头没开好,后面就全歪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停了一下。门板是木头的,很旧了,上面有虫子蛀的小洞,有雨水泡出来的黑斑,有他搬进来第一天不小心磕出来的凹坑。他的手指在那凹坑上摸了摸,像在跟这扇门道别。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天还是黑的。灵界的天空跟凡间不一样,凡间的天黑是真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灵界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很深很深的蓝,蓝到黑,但又不是黑。像一块被墨汁泡过的绸缎,墨汁渗进去了,但绸缎还是绸缎,你凑近了看,能看见它的纹理。星星很少,不是灵界的星星少,是第九道院上空的阵法把大部分的星光挡住了。道院的阵法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道院罩在里面,锅壁上画满了仙纹,仙纹在夜里会光,很淡很淡的光,淡到你不仔细看就看不见。那些光像萤火虫,但不是萤火虫那样一闪一闪的,是一直亮着的,像一盏盏永远不会灭的灯。灯灭了就是道院被攻破了,三万年了,灯没有灭过。
后山的路他很熟。从住处出来,穿过练功场,绕过膳堂,从藏经阁后面的那条小路上山。小路是用碎石子铺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夜里很静,那声音就显得特别大。王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尽量不出声音。不是怕被人现,是不想打扰这个夜晚。夜已经很老了,老到它见过太多的人和事,老到它什么都不想听了。王平的脚步声像是一个不之客的敲门声,夜不欢迎他,但他还是来了。
他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那片废弃的练功场。
站在练功场边缘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带着甜味的气息。那是青苔和朽木混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口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地窖,里面堆满了烂掉的苹果和霉的木板。他深吸了一口,那味道钻进他的鼻腔,在他的肺里转了一圈,然后从他的嘴里呼出来。他的身体记住了这个味道,以后闻到这个味道,就会想起这个夜晚,想起这座后山,想起这些残破的石人和石兽。
练功场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破了。不是有人在破坏它,是时间在啃它。时间像一条虫子,一点一点地啃,啃得很慢,慢到你看不见它在动。但你过一段时间来看,就会现少了一块,缺了一角,又多了一条裂缝。王平上次来这里是三个月前,三个月的时间,时间虫子啃掉了石人肩膀上的一小块,啃掉了石兽尾巴上的一小截,啃掉了地面上青苔的一小片。啃掉的东西不多,但确实啃掉了。
他走到练功场中央,盘腿坐下。
地面很凉,凉气从石板上渗上来,透过他的裤子,贴在他的皮肤上。那凉气不是冰冷的,是那种潮湿的、黏糊糊的、像蛇一样缠绕上来的凉。他的屁股很快就湿了,不是因为石板上真的有水,是因为石板太凉了,他的体温在石板上凝结成了水珠。他没有动,没有挪地方,没有在屁股底下垫东西。他要的就是这个。他要让自己的身体不舒服,不舒服才能清醒,清醒才能想事情。太舒服了就会睡着,睡着了就什么都练不成了。
面前是一座残破的石人。
王平看着它,看了很久。石人没有头,肩膀以上光秃秃的,断口处很粗糙,不是被刀剑砍断的,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可能是当年某个弟子的法术失控了,一道雷劈下来,把石人的头劈没了。也可能是年久失修,头的部分先裂了,裂到一定程度就掉下来了,掉在地上,碎了,碎成很多小块,小块又被风吹走了,被雨冲走了,被人踩碎了,最后什么都不剩。石人站在那里,没有头,但它好像并不在意。它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头,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剑,不在乎自己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它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站到地老天荒。
王平闭眼之前,在心里对它说了一句话——对不起,下一个碎的就是你。
不是残忍,是宿命。
第一天。
王平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东西。不是他在想东西,是东西自己来找他的。归墟里的那片黑暗,那团揉皱了的纸一样的东西,坑底的那次触碰,回到灵界后耳朵里的那种寂静——这些东西像苍蝇一样围着他的脑袋转,嗡嗡嗡,嗡嗡嗡,赶不走,打不死。他试着不去想它们,但它们不需要他想,它们自己就在那里。像你身上的伤疤,你不去想它,它也在那里,你洗澡的时候会看见它,你换衣服的时候会摸到它,你照镜子的时候会瞥见它。它不需要你想它,它就在你的身体上,是你的一部分。
他试着运转混沌之力。
混沌之力在他的丹田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从归墟回来之后,它就变得安静了。以前它总是在动,像一条蛇,在他的经脉里钻来钻去,有时候钻得快,有时候钻得慢,但从来没有停过。现在它停了。不是因为没有了,是因为它找到了什么东西,找到了之后就不想动了。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走到了目的地,他放下包袱,坐下来,不想再走了。王平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它不动了。他叫它,它不应。他催它,它不动。他骂它,它不理。它就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摊泥,像一具尸体。它活着,但它不动。
他开始慌了。
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慌,是那种无声无息的慌。像你一个人在深夜里醒来,现自己的腿动不了了,你想叫,但喉咙也动不了了。你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救命,救命,救命。但那个声音只有你自己能听见。王平坐在那里,混沌之力在丹田里一动不动,他试着把它引出来,它不出来。他试着把它压缩,它不压缩。他试着把它转化,它不转化。它就在那里,像一头睡死了的猪,你怎么踢它,它都不醒。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汗是从掌心的毛孔里渗出来的,细细密密的,像一层露珠。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汗珠,汗珠在手心里滚来滚去,像一颗颗透明的小珠子。他把手合上,汗珠被挤碎了,变成了一摊水,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去,滴在他的裤子上,裤子湿了一小块,那一小块颜色变得很深,像一滴墨水落在了宣纸上。
他深吸一口气,再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他睁开眼,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照在练功场上,像一把把金色的剑插在地上。那光很亮,亮得他眯起了眼。他看着那些金色的光斑,光斑在他的视网膜上留下了印记,他闭上眼睛,那些光斑还在,像一朵朵金色的小花,开在他的眼皮上。他在那些金色的小花中间,看见了一个影子。不是人的影子,是他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长,从他的身体开始,一直延伸到练功场的边缘,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河不流了,它停了。
他又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再催混沌之力。他让它睡。它想睡就让它睡,它想睡多久就睡多久。他不再去想混沌仙雷,不再去想修炼,不再去想任何东西。他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石板上的凉气,感受着屁股下面的湿意,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感受着风吹过后颈时的痒。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慢,慢到一分钟只呼吸两三次。每一次吸气,空气从鼻孔里钻进去,凉丝丝的,带着青苔的味道,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石头上灰尘的味道。每一次呼气,热气从嘴巴里呼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一股淡淡的白雾,白雾散开,散成看不见的颗粒,颗粒飘在空气中,飘到很远的地方。
他在呼吸,他在存在,他没有在做任何事。
时间过去了。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太阳从他的左边走到了右边,光斑从他的右边移到了左边。他的影子从一条长河缩成了一小团,然后又开始拉长,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细,像一个被揉搓的面团,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成了一根面条。面条越来越细,细到快要断了。太阳落山了,影子没了。天黑了。
第二天。
他睁开眼,又闭上了。
第三天。
下了一场雨。
雨来的时候没有征兆。天还是亮的,太阳还在,但有一片云飘过来了,不大,灰白色的,像一团棉花。云飘到练功场的正上方,停了一下,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雨,是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针从天上扎下来。雨丝很细,细到你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它们落在你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用手指轻轻戳你的脸。它们落在你的手上,你的手湿了。它们落在你的衣服上,你的衣服湿了。它们落在地上,石板上的青苔喝饱了水,变得更绿了,绿得黑。
王平没有动。
雨滴落在他掌心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凉,不是湿,是一种“到达”。雨滴从天上落下来,经过很长很长的路,穿过了云层,穿过了空气,穿过了阵法,穿过了树叶的缝隙,最后落在了他的掌心。它到了。它的旅程结束了。它不再是一滴雨,它变成了他掌心里的一小摊水。那摊水在他的掌心里晃来晃去,像一个小小的湖,湖面上有他的倒影,很小,很小,小到看不清楚五官,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雨滴落下来,流走。再落下来,再流走。每一滴雨都不一样,有的雨滴大,有的雨滴小,有的雨滴落在掌心正中,有的雨滴落在指缝间,有的雨滴落下来的时候是圆的,有的雨滴落下来的时候被风吹歪了,变成了椭圆形。但它们都一样。它们都是从天上来的,都是要走的,都是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王平的手就那么摊着,没有握拳,没有缩手,没有去接,没有去挡。他只是摊着。雨来了,他让雨来。雨走了,他让雨走。他不留,也不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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