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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王汉彰带着两辆车,直扑袁文会的老宅。他坐在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手里的纳甘转轮手枪击锤已经搬开,随时可以射击。
这把枪是他在天津警察训练所时尼古拉教官送给他的,上面还带着沙俄的双头鹰印记,七弹巢,精度高,威力大,跟了他好几年了,枪柄上的花纹都磨得有些模糊了。
他的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蹭,可汗还是不停地往外冒。那是冷汗,黏糊糊的,擦也擦不干净。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这并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期待,是一种即将复仇的兴奋。他等了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从七个弟兄死在安平县,尸被挂在城门楼上示众的那一天起,他就等着这一天。
车子在县城的街道上飞驰。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街道两旁的房屋黑漆漆的,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困倦的眼睛。刚才保安团方向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已经把半个县城的人都惊醒了,可没有人敢出来看,都躲在屋里,从窗户缝里往外张望。偶尔能听见一两声孩子的哭声,很快又被大人捂住了嘴。
老宅在县城十字街,高门大院,是安平县数一数二的宅子。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张着大嘴,瞪着圆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门楣上刻着“积善之家”四个字,是请县里的老秀才写的,笔力遒劲,可此刻看来,那四个字却像是在嘲笑什么。
老宅门口有两个保安团的团丁,背着枪,在门口来回走动。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揉眼睛,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还没完全清醒。
看见这两辆飞驰而来的汽车,两个团丁先是一愣,然后手忙脚乱地把步枪从背后摘下来。一个把枪托抵在肩膀上,可枪栓还没拉开;另一个手抖得厉害,枪带缠在胳膊上,怎么也解不开。
可这两个团丁根本没有开枪的机会,王汉彰已经从车窗里探出了身子,用他那支纳甘转轮手枪“啪啪”就是两枪!
子弹打在这两个团丁的胸口上,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两个人连叫都没叫一声,就倒在了地上。一个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天上的月亮,像是至死都没明白生了什么。
另一个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腿还在抽搐,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血从他们的身下慢慢地洇开,在青石板路上汇成一小片,像是一朵慢慢绽放的红花。
汽车刚刚停下,轮胎在石板路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秤杆已经带人从车上跳了下来。他的动作很快,像一只下山的猛虎,又像是一支离弦的箭。他左手拿着盒子炮,右手一挥,身后的人就跟着他冲了上去。一群二十多个人,如狼似虎地扑向了袁宅。他们的脚步很轻,动作很快,像是在操场上训练时一样,三人一组,交替掩护,直扑大门。
厚实的大门从里面闩住,门板是红松木的,有半尺厚,上面包着铁皮,钉着大号的铜钉。秤杆上前踹了两脚,那门纹丝不动,只在门框上震下几缕灰尘。
他往后退了两步,从腰里摸出一颗手榴弹,那是德国造的长柄手榴弹,木柄光滑,铁头沉甸甸的。他拉开引信,白色的烟雾嘶嘶地冒出来,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把手榴弹塞在门缝里,迅地躲在了大门侧面,贴着墙根蹲下。
“轰”的一声巨响,那声音在夜空中炸开,震得耳膜嗡嗡响。大门被炸得四分五裂,碎木片和铁皮飞出去老远,砸在院子里的影壁上,哗啦啦地响。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灰尘弥漫,什么都看不见。
硝烟还未彻底散尽,秤杆已经手持盒子炮,第一个冲了进去!他的身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尊杀神。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正堂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像是鬼火。几个仆人从厢房里跑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披着衣裳,看见这些拿着枪的人,吓得尖叫起来,又缩了回去。一个老仆人的鞋跑掉了一只,回头看了一眼,又不敢捡,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浑身抖。秤杆顾不上他们,带着人直奔后院。
袁文会的老宅是一座三进的北方民居,占地极广,足足有四五十个房间。前院是会客的地方,有花厅、书房、账房,青砖铺地,两棵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中院是家人住的,正房、厢房、耳房,一间挨着一间,廊檐下挂着几盏风灯,在夜风中摇晃着,灯影也跟着晃。后院是内宅,一般人不让进,院墙比前院高出一截,墙角种着几棵龙爪槐,在风中沙沙作响。
可剿匪大队又不是来做客的,他们是来杀人的!五十多个警察闯进了老宅之中,像潮水一样涌进每一个房间。他们按照训练时的要求,三人一组,背靠背,交替掩护,踹开每一扇门,翻遍每一个房间。枪托砸在门板上,出沉闷的声响,门栓断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有人冲进厢房,把床上的被褥掀开,检查床底下有没有藏人;有人钻进柴房,扒开柴火堆,看里面有没有夹层;有人闯进厨房,掀开锅盖,揭开米缸,连灶膛里都看了一眼;有人爬进牲口棚,在马槽后面搜了一遍,连草料堆都翻了个底朝天。
正房里,一个老太太被从床上拽起来,吓得直哆嗦,嘴里念着阿弥陀佛,手里的佛珠都攥断了。厢房里,一个小丫头缩在角落里,浑身抖,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偏房里,几个年轻的女人从睡梦中被惊醒,有的穿着睡衣,有的光着脚,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哭哭啼啼。
还有几个年轻的小娘们,酥胸半露,披头散,看着人直咽口水——据老宅的佣人说,这是袁文会新纳的几个小妾,年纪最大的不过十八,都是附近村里穷苦人家的闺女。
用了不到十分钟,整个院子被彻底搜了个遍。袁宅之中连男带女,连老带少一共二十七口,全部被押到了正宅的大堂之中。
这些人有的穿着睡衣,有的光着脚,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还在哭。一个老太太吓得站都站不稳,被两个佣人搀着,腿还在打颤。一个小丫头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抖,不敢抬头。可是,袁文会却不在其中。
王汉彰站在大堂里,眼睛扫过那些被抓来的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了两遍,没有袁文会。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竖纹。
他认识袁文会,那张脸他做梦都忘不了——三角眼,鹰钩鼻,薄嘴唇,一脸横肉。可这些人的脸,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圆的方的,没有一张是袁文会的。他的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
就在这时,秤杆带着几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的脸阴沉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黑得能拧出水来。他凑到了王汉彰的耳边,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所有房间都搜了一遍,连牲口棚都看了,没找着袁文会这个老逼尅的!”
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不甘,几分愤怒,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他的手指在盒子炮的扳机上搭着,指节攥得白,像是在忍着什么。他的眼睛还往大堂里扫,好像希望袁文会能从那些人里突然站起来似的。
王汉彰皱了皱眉,眉心挤出了几道深深的竖纹。他的目光从那二十七个被抓的人脸上扫过,又从秤杆脸上移开,看着大堂里那些瑟瑟抖的袁家家眷。他想起安连奎说过的话“袁文会这个老逼尅的,每天晚上不是在保安团就是在百花楼,要么就是回老宅。三处地方,总有一处能找到他。”
从之前侦查的情报来看,袁文会如果不在老宅之中,就是在安平县的百花楼过夜。百花楼是县城唯一的妓院,在十字街北边,离这里差不多有一里地。那地方他听说过,是安平县最热闹的场所,袁文会是那里的常客,老鸨见了他就跟见了亲爹一样,姑娘们见了他都叫“三爷”。他要是没回老宅,十有八九是在那里。
想到这,王汉彰低声说,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是火,是压了许久的怒“留一个班的人看住这里,剩下的人跟我走,去百花楼!”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出“咚咚”的声响。秤杆一挥手,带着大部分人跟了上去。院子里只剩下一个班的警察,端着枪,守住了前后门,把那些袁家家眷关在大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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