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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安平县城,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远远地就看见城墙上灯火通明,火把和汽灯把城墙照得亮堂堂的,像是过年一样。城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端着枪,警惕地望着外面。看见是他们的车,才让开路。
此时的安平县城,依旧是灯火通明。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但窗户里透出灯光,有人影在晃动。整个县城都被惊动了,谁还睡得着?偶尔能听见孩子的哭声,很快又被大人哄住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味和血腥味,还有一丝焦糊味,那是从保安团大院方向飘过来的。
安连奎带人将保安团的人全部集中起来看管,李汉卿则带着一队人,去抓县政府的官员。秤杆另外带着一队人,搜捕县城之中袁文会的余党——那些在暗处给袁文会递消息的,替他管着粮店当铺的,帮他在乡下收租子的,一个都没放过,名单上的人一个个勾掉。
王汉彰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南门保安团的驻地。保安团的大院门口站着两个警察,端着枪,腰板挺得笔直,像两根柱子。院子里灯火通明,几盏汽灯挂在树上,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连地上的砖缝都能看清。那汽灯是新的,玻璃罩子擦得锃亮,火苗滋滋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唱歌。
他走进大院,只见保安团的大院之中,所有保安团的团丁都被扒光了衣服,只剩下一条裤衩,背缚着双手跪在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一排一排的,像是地里的庄稼,又像是庙里的泥塑。
有的人低着头,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有的人在抖,身子一颤一颤的,像筛糠;有的人在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有的人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
他们的衣服被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山,有棉袄有单衣,有裤子有褂子,屎黄色的保安团制服,乱糟糟地堆在一起。
枪也堆在一起,三八式步枪,七零八落的,枪托朝上,枪口朝下,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枪托上还带着泥,有的枪带上还挂着水壶,用丢盔卸甲来形容,简直是再恰当不过了。
安连奎摆了张桌子坐在院子里,桌子是八仙桌,红漆都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桌上摆着一盏汽灯,照得他脸上一片白。手下的人将那些跪在地上的保安团团丁拉到他的面前一一过堂。
两个人架着一个团丁,拖着胳膊,像拖一条死狗,拖到桌子前面,往地上一按。那团丁的膝盖磕在砖地上,咚的一声,疼得龇牙咧嘴,可不敢叫出声。
安连奎每个人只看一眼,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脸上划过去,然后示意手下将那个团丁送往左边或者右边的队伍之中。
左边的人多,乌泱泱的一大片;右边的人少,稀稀拉拉的,只有二三十个。左边的人去了左边,跪在地上,低着头;右边的人去了右边,也跪在地上,但右边的人明显少得多,一个个脸色惨白,身子抖得厉害。
王汉彰有些好奇,走到了他的身后,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低声问道“老安,你这是干嘛呢?”
安连奎看着又一个被送到桌子前面的团丁。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得像根麻秆,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搓衣板。浑身抖,牙齿咯咯地响,上下牙打架,像是冬天里冻僵了的人。他的嘴唇紫,脸上没有血色,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安连奎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又从嘴看到下巴。那团丁被他看得浑身软,要不是有人架着,早就瘫在地上了,两条腿直打哆嗦,像是踩在弹簧上。
安连奎一挥手,动作很快,像是不耐烦,示意手下将这个团丁送往右边的队伍。手下的人把团丁拽起来,像拎一只小鸡,拖到右边,往地上一按。那团丁蹲下去的时候,腿还在抖,膝盖磕在地上,又是一声闷响。
就听安连奎轻描淡写地说道,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饭,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没干嘛,我看看这些人里面,有谁在那天晚上去客栈偷袭咱们。呵呵,我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记仇!那天晚上去客栈偷袭咱们的人,我一个个都记着他们的模样呢……诶,你怎么回来了?袁文会那条老狗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是刀,是血,是压抑了很久的恨,像是地底下的岩浆,表面上看着没事,底下早就烧起来了。他的眼睛还盯着下一个被拖过来的团丁,看也不看王汉彰,那目光里有一种阴狠,让人看了心里毛。
王汉彰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又长又重。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汽灯。灯光刺眼得很,他眯起了眼睛。他说“这老逼尅的听见南门的动静,开着车从东门跑了。我带人追出去六十里地,也没找见他。我估摸着,这逼尅的应该是找了个荒村躲了起来。这方圆几十里,有一百多个村,芦苇荡里藏个人,找都找不着。想要找着他,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他顿了顿,坐直了身子,声音提高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安连奎听“反正咱们也把安平县城拿了下来,只要把他这支保安团彻底给砸碎了,袁文会这个逼尅的,就是被剁掉爪子的老狗,再也掀不起嘛风浪!只要他还敢露头,再想杀他,那就是易如反掌!到时候他一个人,没有兵没有枪,还能跑哪儿去?他能跑到天上去?还是跑到日本去?”
安连奎正要说话,秤杆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他的步子很大,踩在地上咚咚响,像是有人在擂鼓。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兴奋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他看见王汉彰,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一口黄牙。
他凑到王汉彰耳边,神秘兮兮地把王汉彰拉到了一旁,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可那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汉彰,你让我抓的人都抓到了,一个也没跑了!名单上的那些人,我一个个上门去抓,全让我逮着了。还有一件事......”
他说着,突然支支吾吾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收了收,像是有什么话不好说出口。
”王汉彰心里一紧。他看着秤杆那张欲言又止的脸,脑子里一下子闪过很多不好的念头。难道秤杆按图索骥地去抓人,死伤惨重?还是碰到了硬茬子?他连忙问,声音都有些紧“怎么了?是不是死了人?死了几个?”
他的眼睛盯着秤杆,手心又开始冒汗了。截止到目前为止,剿匪大队还没有阵亡生。要是这时候死了人,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秤杆嘿嘿一笑,那笑容又回来了,像是一朵花突然开了。他低声说,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没死人,没死人!咱们把枪一亮,这帮老坦就他妈全老实了!谁还敢动?都跟鹌鹑似的蹲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那个……你出来,我跟你说几句……”
王汉彰皱了皱眉,跟着秤杆走到了保安团的门口,二人站在卡车的后面,就看秤杆一脸兴奋的说“袁文会这个逼尅的真有钱啊!我从他的老宅,还有县城里面的粮店和当铺,还有两家银号里面,一共搜出来十多万块大洋!你是没看见,那大洋一箱子一箱子的,码得整整齐齐,在灯底下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都花了。还有几个铺子,下面的弟兄正带着人搜呢,我估计,还能搜出来几万块大洋......”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差点压不住了,又赶紧压下来,像是怕声音从嗓子里跑出去。他的两只手比划着,一会儿比个箱子大,一会儿比个箱子小,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王汉彰一听,心里顿时一喜!那喜劲儿从胸口往上涌,一直涌到嗓子眼,堵在那里,像是有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热。
他想起老头子袁克文说过的一句话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怪不得北洋时候那些大帅们这么爱打仗呢,这来钱比做买卖快多了!做买卖还得进货出货,还得跟人讨价还价,还得担心赔本,这倒好,一夜之间,十几万大洋就进了口袋。
想到这,他凑近了秤杆,在他的耳边说道,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亲自去盯着,把县城里袁文会的产业统统地抄一遍!一件都不能落下!连根针都别给他剩下!”
秤杆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得意,几分兴奋,也透着几分狠辣。他拍着胸脯说,胸脯拍得嘭嘭响“哈哈,我就喜欢干这个活儿!你放心,我保证把每一块大洋都翻出来,连他炕席底下的都不放过!他藏在耗子洞里的我也给他掏出来!”说完,他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还快,像是怕有人跟他抢似的,几步就消失在黑暗里,只听见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了。
看着秤杆离去的身影,王汉彰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像是把一身的疲惫都吐了出来。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院子里那些跪着的团丁,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这次突袭安平县,虽然没有抓到袁文会,但剿灭了他的保安团,还把他这些年赚的钱来了个卷包会。就算这老逼尅的回来,手里面一没人,二没钱,想要东山再起,估计是没戏了!他还能怎么办?去找日本人?日本人会养一条没用的狗吗?
他正要往保安团的院子里走,又一辆卡车从远处开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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