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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县县政府,原本就是前清的县衙。这衙门坐北朝南,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两个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却还龇着牙蹲在那里。大门上的铜钉锈迹斑斑,门楣上的匾额早没了,只留下两个深深的凹槽,像是两只空洞的眼睛。
进了大门,是前院,两边是六房科舍,如今改成了各局的办公室。穿过二门,便是大堂。大堂是县衙的核心,三开间,进深两间,梁柱粗大,檩条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彩绘。
大堂正中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字迹遒劲有力,据说是乾隆年间一位状元所题。匾额下方是一堵屏风,上面画着海水朝日图,云雾缭绕,波涛汹涌。
县衙后面还有内宅和花园,据说是当时的县令请苏州的工匠设计施工的,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号称“小拙政园”。只不过,那花园里的花草长得格外茂盛,尤其是那片竹林,密得透不进光去,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只不过辛亥年间闹革命的时候,那位县令一家三十四口,被革命党灭了满门。据说那一夜,枪声响了整整一个时辰,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男人的咒骂声混成一片,然后一切都归于沉寂。第二天,附近的百姓路过县衙,看见血水从门槛下流出来,把门前的青石板都染红了。
从那之后,老县衙闹鬼的传说就不胫而走。有人说半夜听见后花园里有哭声,呜呜咽咽的,像是女人在哭,又像是孩子在喊娘;有人说看见大堂里有人影晃来晃去,穿着清朝的官服,手里捧着大印,在公案后面踱步;还有人说,每逢下雨天,就能听见“明镜高悬”的匾额后面传来咚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门。
有几个胆大不要命的,仗着年轻气盛,搬进了县衙的后院。可住了没几天,就七窍流血,突然暴毙。仵作验尸,查不出任何原因,只说“暴病而亡”。可那几个人都是县城里面的混混儿,平时欺行霸市,身体壮得像头牛,哪来的暴病?肯定是县衙里面的猛鬼作祟啊!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住进去了。
眼看着这片宅子就要荒了,县政府成立之后,第一任县长就把县政府定在了这里,说是要用官气来镇压后宅的冤魂。他还专门请了白云观的道士来做了一场法事,烧了七七四十九道符,贴满了后花园的每一棵树。
只不过镇压的效果不怎么的。一到晚上,后花园里依旧传来各种古怪的声音,孩子哭、女人叫、男人的怒骂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听的人汗毛倒竖。
还有一个科员在打雷的时候,看见过最后一任县令身着官服,身中数刀死而不倒的场面。那科员吓得腿都软了,爬着跑出了后花园,大病一场,说什么也不干了,宁可回家种地,也不在县政府上班了。
从那以后,天黑之后谁也不敢留在县政府办公,太阳一落山,各屋就锁门走人,整个大院空荡荡的,只有风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今天晚上,王汉彰带着县政府的一众官员和保安团准备审判的四十九名团丁,来到了阴气缭绕的县政府。
车队停在县衙门口,车灯照着那两扇黑漆漆的大门。大门上方的门楼子里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屋檐下的瓦当上刻着兽头,在灯光下龇牙咧嘴的。
王汉彰从车上跳下来,抬头看了看这座老县衙。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他笑了笑,自言自语的说道“这是个杀人的好地方啊!”
“进去!”安连奎在后面吆喝着,用枪托赶着那些被绑着手的团丁。团丁们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有的踩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被后面的人拖起来,继续往里走。县政府的那帮官员缩着脖子跟在后面,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推开大门,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涌。那寒气不是冬天的那种干冷,而是一种阴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院子里黑漆漆的,安连奎派人来点上了灯笼。那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着,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上爬。
穿过前院,众人来到大堂之上,整座大堂还保留着前清县衙的整体布局,甚至连大堂上面悬挂着的“明镜高悬”的牌匾还保留着。那匾额上的金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可“明镜高悬”四个字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画都透着当年的威严。
王汉彰见状,笑着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齐县长,看来贵县很注重文物保护的工作啊!这个地方挺好,我看搬张桌子就能当临时法庭了!来人啊,帮着齐县长准备准备,咱们升堂审案!”
他的话音落下,回声在大堂里转了几圈才消失。齐县长站在一旁,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十几分钟后,一张红木条案被摆在了大堂上。条案是县衙仓库里的老物件,紫檀木的,虽然蒙了一层灰,但擦干净之后,露出了乌黑亮的本色,上面还雕刻着云纹和龙纹,一看就是前朝的东西。条案上还摆放着惊堂木、朱墨笔、签筒、红黑砚台等物,据安连奎说是从县衙仓库里面翻出来的老物件。
那惊堂木是檀木的,磨得油光锃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签筒是竹制的,里面插着一把红签子,签头上写着“杀”字,朱红色的字迹在烛光下格外刺眼。朱墨笔的笔杆是青花瓷的,笔头已经干硬,不知多少年没用过了。红黑砚台是一对,红砚磨朱砂,黑砚磨墨,砚台边上还残留着干涸的墨迹。
除此之外,还有一面看不出本色的升堂鼓。那鼓面已经破了,用牛皮补过几回,鼓槌也不知丢到哪儿去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棍子。
阴森的老县衙,散着阵阵阴气的老物件,再加上大堂里面随着夜风四处摇摆的灯笼,眼前的一切给人一种诡异荒诞的感觉。
齐县长站在屏风后面,两条腿直打颤。他用手绢擦着额头上的汗,可汗还是不停地往外冒,把那块纱布都浸湿了。他的鼻子还在一跳一跳地疼,鼻梁子肿得老高,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看着王汉彰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直骂娘这叫什么事?你们他妈的杀人,还要我给你们审案?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王汉彰走到屏风后面,笑着推了齐县长一把,那力道不轻不重,可齐县长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两步,扶住了墙。王汉彰说,声音里透着几分戏谑“齐大老爷,该您出场了!”
齐县长能够在安平县坐稳县长这个位置,自然也不是善与之辈。他是北平商业学校毕业的,又在北洋政府里混了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他很清楚,这个王汉彰要他审案,不过是想借自己的手,杀袁文会的人。
王汉彰他们这伙人肯定在安平县待不长,打完就走,拍拍屁股回天津。自己真要是杀了袁文会手下的人,等王汉彰他们拍拍屁股走了,袁文会回来还不得跟自己玩命?
袁文会在安平县经营了好几年,手底下虽然没了保安团,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那些跟他有交情的人还在。袁文会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干不出来?
这个案子,说破大天自己也不能审!
想到这,齐县长眨了眨他那绿豆大小的眼睛,捂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声音里透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又藏着几分坚决“王长官,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我不是很清楚。而且人犯也是你们抓的。再说了,你们警察本来就有执法权,何必还要让我这种小角色审理?依我看,您还是亲自审吧......”
他的话音未落,就看王汉彰笑着拍了拍腰间的枪套,那枪套是棕色的牛皮,磨得亮,里面插着一把纳甘转轮手枪,枪柄上的花纹在烛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王汉彰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齐县长的耳朵里“我们是警察没错,可我们是天津的警察,管不到你们安平县的地面啊。行了,别啰嗦了,你赶紧上去吧!”
说着,王汉彰没有给他继续辩解的机会,直接把他推入了县衙的大堂之中。齐县长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撞在条案上,肚子被桌角硌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他扶着条案,好不容易站稳了身子,抬起头,只见大堂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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