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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3章 活下去(第1页)

第四天一早,肖恩亲自开车送王汉彰去伦敦。从豪恩斯洛农场到伦敦,路上要经过那条被两侧高耸的树篱夹住的土路、那条还没有完全铺上柏油的碎石路、那些红砖排屋和越来越稀疏的工业厂房。

王汉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农场变成旷野,从旷野变成乡镇,从乡镇变成伦敦灰色的、拥挤的、被煤烟熏黑了的建筑群。

肖恩没有说话。他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像是一个正在执行一项不需要交流的任务的军人。

从伦敦到法国的船票是肖恩提前买好的,从多佛港到加来,二等舱,上午十一点开船。肖恩把王汉彰送到多佛港的码头,把车停在停车场里,熄了火。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动。动机的余热从引擎盖下散出来,在冬天的冷空气中形成了一层看得见的、微微扭曲的热浪,从车头的前方升腾着,像是一面被风吹皱了的、透明的旗帜。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后,肖恩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到了巴黎之后,先去第十三区,把你叔叔住过的那条街从头到尾走一遍。看看街头的面包店,看看街角的咖啡馆,看看那些老房子墙上的门牌号码。让它们长在你的眼睛里。然后再去你读过书的那所技工学校,在学校门口站一会儿,想象你每天早晨从家里走到这里,推开门,走进教室。你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梧桐树,秋天的叶子会落在你的课桌上。”

王汉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肖恩不是在交代任务,肖恩是在把自己的记忆,那些他花了不知道多少时间、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才搜集到的细节,像移交一件珍贵的物品一样,一件一件地交到王汉彰的手里。

“你叔叔王长庚,”肖恩继续说,“1935年死于肺病。他在巴黎没有什么朋友,你不需要记得太多关于他的社交关系。你只需要知道,他活着的时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下班后喜欢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喝一杯酒,从不谈论他在中国的生活。所以你不知道他的过去,他也从来不告诉你。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不愿意问,他不想说。”

王汉彰点了点头。

肖恩伸出手,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那只手骨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白色的旧伤疤,像是被弹片划过留下的。那只手拍在肩膀上的感觉不像是一个教官拍学员,更像是一个父亲在送别即将远行的儿子时,想用力拍一下又怕拍疼了、想轻轻拍一下又觉得不够的那种、笨拙的、矛盾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手。

“下车吧。”肖恩说。

王汉彰推开车门,跨了出去。码头的风很大,从英吉利海峡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湿冷的海水味。这种感觉和自己的家乡天津有些相似。

那风灌进他的领口,灌进他的袖口,冷得他下意识地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他走到车尾,从后备箱里拎出行李袋,然后走回驾驶座的车窗旁边。

肖恩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一片灰白色的、被海风吹得皱巴巴的海面。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盘旋,它们的翅膀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比天空还要白,像几片被风吹散的纸片。

“到了那边,”肖恩说,他的目光没有从海面上收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搜集情报。第一件事是活下来。活过第一周,你才有资格看第二周。活过第一个月,你才有资格搜集情报。”

王汉彰站在车窗外面,海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认真的点了点头。

“我会回来的。”王汉彰说。

肖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那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某种被压抑住的情绪从皮肤下面透出来了一点点又被收了回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抽动。

“Bonnenetfi1s.”(祝你好运,我的孩子。)肖恩用法语说。他的法语不再是那种在办公室里刻意放慢的、为了教学而说的法语,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快的、带着一种他平时从不流露的、柔软的东西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涌出来的法语。

王汉彰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码头的登船口走去。他的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出一种干燥的、坚实的、一下一下的声响。海风从他的背后推着他,像是在催促他快一点,又像是在推着他往前走不让回头。

从多佛到加来的渡轮在英吉利海峡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冬天的海峡是灰白色的,海水不是蓝的,不是绿的,而是一种没有颜色的、像是一大块被反复洗涤过很多次的旧抹布一样的灰白色。海浪不大,但很碎,密密麻麻的波纹像是一张被人揉皱了的锡箔纸,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泛着暗淡的、铅灰色的光。

王汉彰站在船舷边,双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看着加来的海岸线从海平面上一寸一寸地升起。那些白色的悬崖在海雾中若隐若现,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边缘的铅笔画。他的行李袋挎在肩上,护照和文件袋贴着他的胸口,在体温的作用下微微热。

船靠岸了。他从舷梯上走下去,踏上法国的土地。加来的码头和英国的码头没什么不同——同样的水泥地面,同样的铁质灯柱,同样的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招牌。但空气不一样。空气里的味道不一样,有一种在英国闻不到的、混杂了咖啡和刚出炉的面包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老建筑墙面上那层被雨淋过之后散出来的潮气的、复杂的味道。

王汉彰没有在加来停留,直接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巴黎的车票。火车从加来向南行驶,穿过法国北部平坦的农田和村庄。

窗外的景色和英格兰不同——法国的田野更开阔,更整齐,田埂上种的树不是橡树和桦树,而是成排的杨树,笔直的,光秃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的、插在地里的灰色的铁棍。

村庄的建筑也不是英格兰那种红砖排屋,而是用浅黄色的石灰石砌成的、屋顶铺着灰色石板瓦的、看起来比英格兰的房子更老、更沉默、更不欢迎陌生人的建筑。

他从巴黎北站走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冬天的巴黎天空是灰白色的,和伦敦差不多,但比伦敦亮一些。

王汉彰没有急着去第十三区。他先在北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开了一个房间,把行李袋放下,洗了一把脸,然后站在房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镜子里的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很熟悉。

但今天那张脸上多了一种他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准备好了”的、沉着的、安静的、像是在镜子后面还有一个他正在看着这个他的那种东西。

他拿起护照和文件袋,出了门。

巴黎第十三区在塞纳河的左岸,是巴黎的华人聚居区之一。王汉彰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他想象中的“中国城”——没有中文招牌,没有红灯笼,没有他以为会有的那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那只是一条普通的巴黎街道,两侧是五层到七层的奥斯曼式建筑,灰色的石板屋顶,米黄色的石灰石外墙,建筑的一楼是各种商铺——面包店、肉铺、蔬菜店、咖啡馆、烟草店。

但走在街上的人不一样。那些人的脸,有些是法国人的脸,有些是越南人的脸,有些是华人的脸。那些华人的脸和他在天津看惯了的那些脸不太一样——他们的皮肤更粗糙,颧骨更高,眼神里有一种他在天津很少见到的、疲惫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像是在看着远方但又什么都没有在看的那种空洞。

王汉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肖恩手写的地址——肖恩用他那种老派的、斜体的、花体的英文手写体写着一个门牌号码和一条街的名字。他把那张纸攥在手心里,沿着街道往前走,数着门牌号码。

他找到了那栋楼。

那是一栋六层的奥斯曼式建筑,米黄色的外墙被巴黎的雨和煤烟熏成了一种不均匀的灰白色。一楼的铁门上有一个老式的门铃系统,门铃的按钮上刻着每家每户的名字,有些名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他在那些名字里找“ang”——没有。王长庚的名字不在上面。肖恩说过,王长庚在1935年去世了,他的房子被房东收回了,现在住的是别人。所以他不需要找到那个名字,他只需要找到这栋楼,站在楼下,看一会儿。

他站在那栋楼的对面,靠在街边一棵光秃秃的法国梧桐的树干上,点了一支烟。他看着那扇铁门,想象一个叫王长庚的中国人每天早晨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工装裤,手里拎着一个装饭盒的帆布袋,朝右拐,走五十米到路口的面包店买一根法棍面包,然后沿着这条街一直走下去,走到那条更宽的、有电车轨道的大街上,走到那家已经不存在了的、现在是一家市的工厂门口。

他抽完那支烟,把烟蒂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沿着王长庚每天上班的那条路走了下去。他走过路口的面包店——面包店的橱窗里摆着各种形状的法棍和羊角面包,橱窗玻璃上贴着“BouLangeRIe”的字样。

他走过一家咖啡馆,咖啡馆门口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和一张被翻开的报纸,报纸上印着关于西班牙内战的最新消息。他走到那条有电车轨道的大街上,在原来工厂的位置上——现在是家市——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回去。他去了那所技工学校的旧址。学校在第十三区的另一头,是一栋四层的红砖建筑,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法国国旗。学校的大门是铁质的,漆成了深绿色,漆皮在铰链的位置剥落了,露出下面褐色的铁锈。门的旁边钉着一块黄铜的铭牌,上面刻着“éneteLLedepaRIs”——巴黎职业学校的字样。

王汉彰站在校门口,靠着对面的墙,看着学生放学。那些学生从铁门里涌出来,有法国的,有北非的,有越南的,也有两三个华人面孔的。他们穿着同样的蓝色工装外套,背着同样的帆布书包,笑着,闹着,互相推搡着,在冬天的傍晚光线中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他看着那些华人面孔的学生,想象其中一个是他——王雅克,十六岁,每天早上从第十三区的那栋楼走到这里,推开铁门,走进教室,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有一棵梧桐树,秋天的叶子会落在他的课桌上。

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一刻钟,把所有细节牢牢地记在了脑海之中。他很清楚,这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东西,是他在西班牙活下去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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