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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开始移动了。不是整齐的队列,不是有组织的顺序,每个人都想往舷梯的方向走,形成了一种缓慢的、挤在一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水管里的水从一个小小的出口往外涌的那种移动。
王汉彰跟在人群的中段,左手拎着行李袋,右手扶着舷梯的铁链扶手,一步一步地走下了船。
他的脚踩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时,感觉到了一种和船上完全不同的、稳定的、不晃的、像是大地张开了双臂抱住了他的脚底的感觉,那是陆地,是西班牙,是他从未踏足过但接下来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的土地。
蒂埃里站在码头上的人群前面,用一种带着浓重西班牙口音的、有些磕巴的法语说了一句话“所有人跟我走,去火车站。”
乱糟糟的队伍走出了码头区域,走上了一条通往阿利坎特市区的马路。马路是沥青的,路面不太平整,有几处被炸过的痕迹。
路边的电线杆上有几根电线垂了下来,电线的一端还挂在杆子上,另一端拖在地上,像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椎的、还在勉强扭动的、黑色的蛇。
阿利坎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比从船上看的时候更旧,更破,更像是一个正在打仗的地方。街上的店铺大部分都关着门,橱窗的玻璃上贴着用西班牙语写的告示,王汉彰不认识那些词,但从纸张的颜色和贴的方式来看,大概是某种军事管制通知或者是征集物资的公告。
他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几条街,拐过两个路口,来到了阿利坎特的火车站。火车站不大,是一栋浅黄色的两层建筑,建筑的正面有一个拱形的铁架雨棚,雨棚下面是人行的通道和候车的长椅。站台上停着一列火车,火车是一台蒸汽机车拖着五六节木质车厢,看上去似乎随时会散架。
蒂埃里站在机车旁边的站台上,转过身,面对着这支二百多人的、乱糟糟的、像是一群刚从集市上买完东西的农民一样的队伍。他的嘴唇动了动,王汉彰听到他说了一句法语——这一次他说得很慢,每一个词之间的间隔都很长,像是在对一群小学生上课——“trainpartdansvingtminutes.”(上车。所有人。火车二十分钟后开。)
然后他转过身,朝车头方向走了几步,和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西班牙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跳上了火车的一节车厢,消失在车厢门口的那一片深色的、看不清里面的暗影中。
王汉彰拎着行李袋,上了火车。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行李袋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它,脸转向窗户。
窗外的阿利坎特在午后的阳光下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糖浆,那些浅蓝色的、浅黄色的、白色的建筑外墙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温热的、不刺眼的、像是用手摸上去应该是暖的光。
远处的地中海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了亮蓝色的、像是一大块被打磨过的、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宝石的颜色。
火车拉了一声汽笛。那声音很大,大到王汉彰的耳朵在那一瞬间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耳膜上拍了一下。然后火车开始移动了。
窗外的景色从“一幅一幅的画”变成了“一条一条流动的线”——那些浅黄色的建筑、那些刷着口号的墙壁、那些关着门的店铺、那些站在街角用麻木的目光看着火车经过的人、那一片亮蓝色的、像宝石一样的地中海——全部被拉成了一根一根的、细长的、快向后流动的、模糊的、看不清轮廓的线,然后那些线断了,散开了,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灰色的、模糊的、像是在水里被泡烂了的纸浆一样的、什么都没有的东西。
火车驶出了阿利坎特的市区,驶进了西班牙内陆的旷野。
窗外的景色变了。建筑没有了,街道没有了,人没有了。只剩下田野——大片的、被太阳晒成了金黄色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的田野。
火车在西班牙内陆的旷野中穿行,从午后驶向黄昏,从黄昏驶向夜晚。窗外的天空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墨黑色。
当窗外的最后一线光也消失的时候,王汉彰在车窗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脸的倒影,一张东方的脸,一双黑眼睛,一个叫王雅克的法国机械师,正在前往战场的路上。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也看着他。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已经不是oo8,更不是王汉彰了。在这列火车上,在这片西班牙的旷野中,在即将到达的那个叫阿尔巴赛特的地方——他是王雅克。他是那个巴黎第十三区的、读过技工学校的、在机械厂里修过动机的、被法国赤党的介绍信描述为“思想坚定、表现积极”的、要去支援西班牙国际纵队的机械师。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护照。护照还在。
火车继续向西。
第二天上午九点,火车停在了一座带有木质天桥的车站里。这座车站看上去,有些像天津火车总站。如果不是车窗外的外国面孔,王汉彰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天津。
月台上方架着一个铁质的防雨棚,有些地方的铁皮已经被风掀起来了,翘起一个角,在风中微微颤动着,出一种细碎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拍手的声响。
防雨棚的柱子是工字钢的,漆成了深灰色,漆皮在靠近地面的部分成片地剥落。柱子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告示,告示上的字是西班牙语的,王汉彰只认出了其中几个词——“gueRRa”(战争)、“RepúBLIca”(共和国)、“paso”(通行)。
月台里面竟然还有一支临时拼凑起的军乐队。一群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士兵,拿着五花八门的西洋乐器,在列车刚刚进站时,开始演奏起一军乐。
那曲子不是王汉彰听过的任何一进行曲。它威武雄壮,节奏明快,鼓点密集,铜管的声音在站台的铁质雨棚下面被来回反射,形成了一种立体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是有人在你的头顶和脚下同时吹奏的声浪。
但那个曲子的旋律里有一种王汉彰说不太清楚的东西——不是不好听,而是那种旋律的走向、那种和声的连接、那种节奏的重音位置,都和他在英国和法国听过的进行曲不太一样。那曲子里有一种粗粝的、不修边幅的、带着一种北方草原的苍茫和东正教堂的悲怆的、斯拉夫味儿。
火车车厢的车门刚刚被打开,热浪裹着黄沙就扑了过来。
那不是英国那种湿冷的、从海上吹来的、带着咸腥味的、会让人缩脖子的风。那是另一种风,从西班牙内陆的旷野上吹来的、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干燥的、滚烫的、带着沙子的腥味和某种干枯的植物的苦味的风。
那风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扑在王汉彰的脸上,扑在他的眼睛里,扑在他的嘴里。他的眼睛在一瞬间就被沙子迷住了,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用袖子擦了擦,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还有几粒细小的、磨人的沙子在打转,像是有几颗很小很小的、有棱角的、不肯离开的虫子在往他的眼珠里钻。
他几乎是被人挤下车的。
不是有人在推他,而是后面的人急着下车,前面的人堵在门口,中间的人被夹在两者之间,身不由己地往前移动。
他的脚从车厢的台阶踩上月台碎石地面的时候,身体往前踉跄了两步,行李袋从肩膀上滑了下来,他赶紧弯下腰把它捞起来,重新挎在肩上。
他好不容易站稳了身体,透过车站的玻璃窗往外看。
车站的玻璃窗是那种老式的、铁框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沙土的混合物。他透过那层肮脏的玻璃,看到外面的阿尔巴塞特。
这座城市像块烤焦的黄土饼,低矮的房子、红瓦的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没有反光,只有一种被太阳晒透了之后白的土黄色。
房子是一层或两层的,外墙是土坯或石灰的,有些墙面上有大片的、深色的水渍,不是雨水,是战前粉刷的涂料在干燥的气候里龟裂、剥落之后留下的、不规则的、像是地图上河流一样的痕迹。
墙面上满是红黑标语。
红色的,镰刀和锤子的图案,画在白色的墙面上,红色的油漆在阳光下像刚流出来的血一样刺眼。黑色的,无政府主义的标志,那个圆圈里套着一个大写的“a”的图案,用粗粝的、不加修饰的笔触刷在墙上,像是用刷子蘸着油漆直接甩上去的。
还有些标语是用西班牙语写的,王汉彰认不出那些词,但他能从那些字母的形状和排列中感觉到一种情绪,不是优雅的、修辞的、为了让谁读了觉得舒服的文字,而是粗糙的、直接的、带着一种“我们正在打仗,我们没有时间修饰”的紧迫感的、用刷子和油漆在墙上喊出来的声音。
车站内外全都是人。
有法国人,他们的法语在人群中格外容易辨认,不是因为单词,而是因为那种独特的、带着鼻音的、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饱满的音方式。
有波兰人,他们的语言里有很多的“sh”和“cz”的音,听起来像是一把干枯的树枝在硬地上被折断的声音。
有德国人,他们在用法语或英语和别人交流的时候,那种硬邦邦的的音,让人觉得他们就像是一块石头。
蒂埃里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只见他他把喇叭举到嘴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刚刚下车的人群大声喊道“?atennetmigo!?Vamosa1netto!”(注意!所有人跟我走!去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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