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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田盯着那女房的脚,看她每一步都走得极缓,衣摆下连脚尖都不露,眼皮瞬间跳得更凶,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却裹着压不住的火:“滚……滚出去。”女房愣了下,手里的托盘晃了晃,竟还站在原地没动,想屈膝行礼。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池田的火气。他猛地拍向案几,茶盏“哐当”撞翻,茶水溅湿了军议文书。“滚出去!听见没有?!”额角青筋蹦起,他一脚踹翻脚边的矮凳,木凳撞在殿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他妈的,客人没来,端你妈的什么菓子?!”
池田看着掩面跑出去的女房,呼吸顺畅了许多。可他的思绪却乱了,脑子里开始冒出乱七八糟的东西——福岛赖陆?那个臭小子太太熟了,不就是虎千代嘛,要不是秀赖殿下赐了赖字,那就是个通字都没有的野小子。最近坊间传他“勾引主母雪绪”!
不过他娘却长得很风骚……他长得像也有几分像《源氏物语》里公子、还是个能打能拼的大个子。他下意识攥紧佩刀,指腹蹭过刀鞘的三叶葵纹。一会儿他要是斥责我?我怎么办乖乖对着他低头吗?
还是骂他是“浪荡子”不配当使者,一不小心就是骂福岛家;打他,自己未必是对手;派兵围杀,又落个“杀丰臣使者”的罪名。
池田辉政啃着指甲,指缝里的木屑混着汗味蹭在唇上也浑然不觉——满脑子还在转“虎千代要是问责该怎么圆”,眼角余光却先扫到帘后动静:督姬正站在晨光里,伸手理着身上的浅紫色小袖。那小袖绣着暗纹棣棠,领口的系带松了些,她抬手去系时,袖口垂落,露出一点皓腕,晨光落在上面,竟晃得人眼晕。
他心里“咯噔”一下,指甲猛地掐进掌心,疼得倒抽口气。前几天町里的流言还在耳边飘:“福岛家那巨汉赖陆,看女人的眼神黏得很,听说跟清洲藩主母雪绪走得近”——当时他只当是酒蒙子瞎扯,可现在盯着帘后督姬的身影,那点侥幸瞬间碎了。
督姬不是普通主母,是德川家康亲赐的正室,是他池田辉政在东海道“骑墙”的底气——德川那边看的,就是“他护着家康之女”的体面。要是虎千代那高个子进门,视线随便一抬(那小子比廊柱还高,目光本就比旁人平),扫到督姬理小袖的模样,哪怕只是多停半瞬——殿里还有垣屋家老、还有侍立的小姓,这些人哪个不是“见风就传”的主?不用传到内府那里,就是被德川秀忠听到,只会被解读成“池田连家康之女都护不住,还让丰臣使者盯着看”,到时候别说保领地,他“德川女婿”的身份都要被扒了。
他又想起清洲大婚上的虎千代:那小子穿着福岛家的茜染胴丸,站在廊下时,视线扫过女眷席都没低过头——现在进了他的本丸殿,要是督姬还在帘后,那高个子的目光一掠,保准能看见。更要命的是,他早上还琢磨“打不过虎千代、杀不得他”,真要是那小子眼神往督姬身上黏,他拦也不是(拦了是对丰臣使者无礼),不拦也不是(不拦是对德川不敬),活脱脱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大人!偏厅来报,赖陆様已经往殿这边来了,甲胄还没卸呢!”小姓的声音在殿外撞进来,带着慌。
池田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往帘后看,声音都发紧:“督姬!你……”话到嘴边又卡壳——让她躲进内间?怎么说?说“怕虎千代看你”?这话要是传出去,他这十五万石大名的脸面,还不如町里的小商贩!可不让她躲,万一虎千代真的……
督姬似乎听出他的慌乱,从帘后走出来,浅紫小袖的系带已经系好,只袖口还垂着半寸,声音温温的:“赖陆要来了?需不需要让侍女把茶再热一热?”
池田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更乱,指甲都快啃到肉里:“不、不用热……”话没说完,殿外传来甲胄摩擦的沉响——是虎千代的脚步声!他下意识往帘侧挪了挪,想挡住督姬的身影,又觉得太刻意,手在身侧僵成拳,连呼吸都
;放轻了:虎千代,你进门只看我,别往帘后扫,千万别……
可是等大半天,啃指甲都快啃秃了,那个家伙居然还没来。池田辉政才反应过来,“信使总得换身干净衣裳”——按规矩,外藩来的使者见大名,得穿素色直垂或大纹,不能带着赶路的风尘气。他甚至已经在想,让小姓去库房取套备用的直垂或者大纹,尺寸得往大了拿,毕竟探子说“是福岛家的赖陆”,那小子三天前在清洲大婚上看着就壮实,普通尺寸怕是穿不下。
再往下想更烦:见面得让垣屋家老陪在旁边,虎千代得跪在下首,说话不能抬头,递东西得用木盘——这哪是见使者?分明是拿规矩捆着他池田自己!他池田是领十五万石的大名,跟福岛正则称兄道弟,现在见个福岛家的庶子,还得按“外藩使者”的流程走——他从没有这样烦过自家的规矩。
滨松那边山内、田中都已经动身,水野这德川的孙女婿都动了,他这儿还卡在“怎么接使者”上,万一赖陆带的是“军议改时”或者“丰臣要问责”的急信,他晚知道一刻,就多一分被动——北政所本就嫌他装死,再耽误了正事,岂不是更坐实了“不把丰臣放眼里”的罪名?
“够了!”池田猛地捶了下案几,账册上的墨汁溅得满桌都是。这些破规矩,平时应付其他大名使者倒还能忍,可现在虎千代来的是“滨松使者”,谁知道是来问责(问他为何装死)还是来安抚(许他好处)?查凭证、换衣服、定座次……一套流程走下来,滨松军议都散了!更别说他心里早像揣着团火——山内、田中、连水野都去了,就他还在这儿纠结“该不该见”,这些虚礼简直是往他火上浇油。
“辉政,”督姬放下茶盏,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别气坏了身子。礼仪是死的,人是活的——不如让小姓去跟赖陆说,凭证免了,衣服也不用换,直接到殿里来?咱们先听他说什么,再做打算。”
这话像根软针,戳破了池田的烦躁。他深吸一口气,刚要点头,殿外突然传来小姓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大人,前……前庭来报,赖陆様不肯去偏厅,说‘军议急事,耽误不得’,还……还带着血就往本丸里闯……按町里的说法,带血入本丸是‘不吉’,要不……先让他去净个手,擦了血再进来?”
“不吉?”池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爆发出一阵粗粝的笑,笑完又猛地沉下脸,一脚踹翻脚边的炭盆,火星溅得满地都是,“不祥你妈!”
他指着殿门,嗓门炸得比刚才砸刀时还响:“他福岛赖陆带着血闯进来,是北政所的意思!是丰臣的意思!现在山内、田中、水野都去滨松了,就老子在这儿纠结‘净身不净身’?别跟老子提什么不祥,再敢说半个字,老子先把你扔出本丸!”
小姓被吓得脸色惨白,忙躬身应“是”,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嘴里还喊着“让赖陆様直接进来——”
池田喘着粗气,手还在抖,督姬伸手帮他理了理皱乱的衣襟,声音颤抖着就像是安慰自己:“这样才好,省得被规矩绑住。见了面,好歹知道他是来传什么话。”
池田没说话,只盯着殿外的方向——他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沉重得像踏在他心上。那些繁琐的礼仪还在脑子里打转,可此刻他只想着:虎千代,你最好别是来问责的。要是北政所真给台阶,哪怕丢点德川的脸面,他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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