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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正,鸿胪寺客馆。
朱正之换了一身绯色常袍,腰间系着一条素金带,没有穿官服,也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赵世奎和两名校尉。他不想让俄罗斯人觉得大明在摆架子,但也不想让他们觉得大明太好说话。
客馆的厢房里,一个穿着深灰色呢绒长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没有动过。他的面容消瘦,颧骨很高,留着一部浓密的棕色胡须,头有些凌乱,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他的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焦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频率很快。
朱正之推门进来的时候,那个中年男子立刻站了起来,用生硬的汉语说道“阁下是锦衣卫的长官?”
朱正之点了点头“本官姓朱,添掌锦衣卫事。尊驾如何称呼?”
中年男子微微躬身“我叫格里戈里·伊万诺维奇·切尔内绍夫,是沃罗滕斯基公爵的先行官。公爵大人的正式使团尚在途中,预计半个月后抵达贵国京城。我奉公爵大人之命,先行赶来,有一件要紧的事,必须尽快告知贵国朝廷。”
朱正之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切尔内绍夫也坐“请说。”
切尔内绍夫没有坐。他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阁下想必已经知道,有一个冒名者,冒充我国沙皇陛下的使臣,已经抵达了贵国京城。”
朱正之没有否认“确有此事。”
切尔内绍夫向前迈了一步“那个人,是我国的一个逃犯。他本是一名东正教修士,因触犯教规,畏罪潜逃,又在逃亡途中犯下了盗窃和伪造文书的罪行。我国教会和世俗法庭均已对他出了通缉令。他冒充沙皇使臣,是为了逃避追捕,寻求贵国的庇护。”
朱正之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逃犯?”
“是的。”切尔内绍夫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这是我国教会出具的证明文书,上面有托博尔斯克主教区的印章。还有一份莫斯科使节衙门的公函,确认此人并非我国派遣的使臣,而是冒名顶替的逃犯。”
朱正之接过文书,没有立刻打开。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抬起头,看着切尔内绍夫“切尔内绍夫先生,贵国的意思,是要我们把这个逃犯交给你们?”
切尔内绍夫毫不犹豫地回答“正是。此人冒犯了我沙皇陛下的尊严,也欺骗了贵国朝廷。将他交还给我国,由我国法律予以惩处,是最妥当的处理方式。”
朱正之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书,然后抬起头,缓缓开口“切尔内绍夫先生,本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切尔内绍夫微微一愣“阁下请问。”
“第一,”朱正之说,“贵国是如何知道此人冒充使臣来到我国的?据本官所知,此人抵达北京不过数日,消息传到莫斯科,最快也要三四个月。贵国的正式使团尚在途中,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了此事,并且派你先一步赶来交涉?”
切尔内绍夫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很快稳住了“这个……我们在途中听说了此事。具体的消息来源,我也不甚清楚,我只是奉命行事。”
朱正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第二,此人既然是逃犯,贵国为何不在他逃出国境之前将其抓获,而要等到他进入我国境内之后,才派使团前来索要?”
切尔内绍夫张了张嘴,一时没有答上来。
朱正之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问道“第三,贵国使团携带国书和贡品,千里迢迢前来我国,难道仅仅是为了追捕一个逃犯?若是如此,贵国未免也太看重这个人了。”
切尔内绍夫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个……公爵大人的使团,当然是为了修好两国邦交而来。追捕逃犯,只是顺带之事。”
朱正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切尔内绍夫先生,你的来意,本官已经明白了。这份文书,本官会呈送御览。至于是否移交人犯,本官无权决定,需由皇上圣裁。”
他顿了顿,又道“在皇上作出裁决之前,那个自称伊万·彼得罗夫的人,会继续住在会同馆,受到我朝的礼遇和保护。请转告沃罗滕斯基公爵——等他到了北京,可以当面与那个人对质。”
切尔内绍夫的脸色变了变,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朱正之已经拱手告辞了。
午后,北镇抚司,签押房。
朱正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切尔内绍夫递交的那两份文书。他已经仔细看过了——教会的证明文书上确实盖着托博尔斯克主教区的印章,使节衙门的公函也写得有板有眼,格式、措辞、印章,都挑不出明显的毛病。
但朱正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对面的赵世奎“赵镇抚,你怎么看?”
赵世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下官觉得,那个切尔内绍夫太急了。”
“急?”
“急。”赵世奎说,“他昨天夜里刚到,今天一大早就找到了礼部,要求面见锦衣卫的长官。他递交的文书,格式完整,印章清晰,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他说的那些话——‘逃犯’、‘盗窃’、‘伪造文书’——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下官总觉得,他像是在背稿子。”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他太急着要把人要回去了。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逃犯,不值得让一个使团的先行官如此急切。除非——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
朱正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切尔内绍夫回答第一个问题时的那一瞬间的慌乱——当被问到“你们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的时候,切尔内绍夫的回答是“我们在途中听说了此事”,但那个停顿,那个闪烁的眼神,分明在说他在撒谎。
他坐直身体,拿起那份教会的证明文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赵镇抚,你说——如果那个伊万·彼得罗夫真的是一个逃犯,他逃到北京来,是为了什么?”
赵世奎想了想“为了活命。或者,为了找一个能庇护他的人。”
“那他为什么要冒充使者?”朱正之问,“如果他只是想活命,大可以隐姓埋名,混在商队里进入中国。冒充使者,反而会引起注意,增加被识破的风险。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世奎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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