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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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灰犀牛（第3页）

“他回去以后会怎么写报告？他会写大明储君对火器贸易表示欢迎。然后大牧菲拉列特就会根据这份报告来调整俄罗斯的东方战略。而这一切，都建立在您一句没有经过任何人商量的个人表态之上。”

朱秀康说到这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放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殿下，您今天做的事情，就像是一个从未出过海的人，站在岸边对一艘远洋而来的商船挥手说‘这边有港口’。您不知道那个港口的水深够不够，不知道港口的码头牢不牢，甚至不知道那个港口是不是属于您的管辖范围——但您已经挥了手。等那艘船真的靠岸了，您才现港口停不下它，那时候再后悔，就晚了。”

康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朱秀康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殿下，您觉得您对切尔内绍夫说‘孤愿意谈’，是在释放善意，对吗？”

康朝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您想过没有——善意本身不是筹码。只有当对方知道你有能力伤害他、但你选择不这么做的时候，善意才有价值。您对一个刚刚认识的人释放善意，他不会感激你，他只会觉得你软弱。”

“真正的谈判高手，永远不会在对方报价之前亮出自己的底牌。他会让对方先说话——让对方先暴露自己的需求、自己的底线、自己的焦虑。然后他才根据对方暴露出来的信息，决定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殿下昨天做的，恰恰相反。您还没等切尔内绍夫把底牌亮出来，就先把自己的底牌亮给了他。”

书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炭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茶水已经凉了，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康朝坐在书案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自己手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师父，孤是不是不适合做这个太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不像是问出来的，更像是从心底某个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

朱秀康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心疼，但更多的是欣慰。心疼是因为他知道康朝此刻的感受——那种现自己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优秀之后的失落。欣慰是因为康朝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他真的在反思，而不是在敷衍。

“殿下，臣今天在乾清宫跟皇上说了一句话——殿下之失，不在见识，而在分寸。这句话臣不是替您开脱，臣是真这么想的。”

“殿下不缺聪明，不缺判断力，也不缺胆识。殿下缺的，是经验——是把聪明用在正确的地方的经验。而经验这种东西，没有人天生就有。都是在犯错、吃亏、被人教训之后，一点点攒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段他平时很少提起的往事“殿下昨天犯的错，臣年轻时也犯过。臣当年在朝鲜，第一次代表大明与朝鲜官员谈判的时候，也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都倒出来，让对方看看我有多能干。结果呢？结果被当时的备边司官员牵着鼻子走，差点把大明的底线都给漏了出去。后来被先帝骂了个狗血淋头，才慢慢学会闭嘴。”

“殿下，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犯了错还不自知，或者知道了也不改。殿下今天能坐在这里听臣说这些话，说明殿下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康朝抬起头来，看着朱秀康，眼眶微微有些红，但没有流泪。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了一句“师父，孤今天是不是给父皇丢人了？”

朱秀康摇了摇头“殿下没有给皇上丢人。殿下只是让皇上看到，殿下还需要再磨一磨。”

他站起身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看着依然坐在书案后面的康朝，说了一句

“殿下，臣最后送您一句话——真正的政治高手，不是看懂以后说‘我看懂了’。而是看懂以后，让别人以为自己还没看懂。”

“殿下好好想想这句话。想明白了，您就知道下次该怎么跟那个俄罗斯人说话了。”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书房。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康朝独自坐在书案后面，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书房里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人影。

他伸出手，拿起书案上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茶盏，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瓷壁上传来的冰凉触感。

“让别人以为自己还没看懂。”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将茶盏放下，拿起毛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字。

他写的是今天在武英殿上听到的所有内容——皇太极的密奏、奥巴的信、努尔哈赤的话、代善的建议、父皇的反应、朱秀康的教训。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像是在把这些东西重新咀嚼一遍，咽下去，消化掉。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笔。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昨天见切尔内绍夫的时候，切尔内绍夫问他“大明对那位大汗的态度是什么”，他回答说“大明不主动挑起战争，但也绝不惧怕战争”。这句话听起来很强硬，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说。

而切尔内绍夫听完之后，竟然就这么接受了。

为什么？

因为切尔内绍夫想要的，本来就不是一个具体的答案。他想要的是——确认大明还没有与那位大汗结盟。而康朝的回答，虽然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却在不经意间印证了这一点。

康朝握着笔，盯着纸上的字，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凉。

他昨天以为自己是在应付切尔内绍夫，现在回过头来看——切尔内绍夫才是那个达到了目的的人。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咚！咚！咚！——三更天了。

康朝没有睡意。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下次见面，让他先说。”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纸张折好，收入袖中。

他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向卧房。

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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