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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剧烈摇晃,船舱里的东西哗啦啦地往一边滑,火药桶被铁链绷得咯咯直响。
大雨紧跟着来了,雨点像石子一样打在甲板上,打在帆布上,打在人的脸上,疼得睁不开眼。
天地之间一片混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哪里是船。
庾道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睁大眼睛朝后面望去。
身后一片混乱,那些小船的处境比镇海号惨得多。一艘马来商船的桅杆被风折断,帆布和绳索散落在甲板上,船身已经侧得快要翻了。
船上的水手们抱着桅杆残骸,在狂风暴雨中拼命喊叫,但他们的声音被风暴吞没了,连自己都听不见。
“将军,有船翻了!”
副将的声音从风雨中传来,几乎被吹散。
庾道季看到了。
一艘爪哇的小船,就是那个红宝石少年的船,正在浪尖上剧烈起伏,船首猛地扎进浪谷,然后再也没有浮起来。
那艘小船在海面上消失了,只留下几块碎木板和一只木桶在海面上打转。
“救人!”
大周的船只在风暴中艰难转向,朝那些翻沉的船只靠过去。士兵们把绳子和木板扔进海里,拼命地把落水的商人往船上拉。
还好这风浪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二天清晨,海面上漂浮着碎木板、破帆布、木桶、麻袋,还有被泡得发白的尸体。庾道季站在舵楼上,脸色铁青,嘴唇干裂,一整夜没有合眼。
副将清点了损失,他们补给船失踪了两艘,那些商船伤者不计其数。十几艘船沉了,多半是那些小船,有的比镇海号的救生艇大不了多少。
“救上来多少人?”
“将军,落水的都救上来了,分在各船上。那个爪哇少年也在,抱着块木板漂了一夜,被咱们的船捞上来了。”副将顿了顿,“只是他的船没了,货物也没了,他醒来坐在甲板上哭了一早上。”
庾道季沉默了片刻,“去看看。”
爪哇少年坐在镇海号的甲板上,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他旁边坐着几个同样落水的商人,很是狼狈。
庾道季走过去,看着那个少年。
少年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用结结巴巴的马来语说,“船……没了,宝石……没了,阿爸说……不能空手回去……”
庾道季拍了拍他的肩膀,“人活着就好,船没了可以再造,宝石没了可以再赚。”
少年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出来。
庾道季转身要走,一个波斯商人叫住了他。那商人穿着湿透的白袍,满脸络腮胡子,看着挺有钱的样子。
他走到庾道季面前,鞠了一躬,用结结巴巴的波斯语说了一串话,翻译转述过来。
“将军,我的船还在,但太小了,经不起这样的风浪。我想把我的货物搬到贵国的大船上,空船跟着走,万一再遇风浪,人跳海逃命,货还能保住。我愿意出一半的货价作为搬运费。”
庾道季皱了皱眉,还没开口,旁边的副将先凑过来低声说,“将军,咱们的船上还有空舱,补给船的货卖完了,买的只有原先货的一半,舱里空着一半。”
庾道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波斯商人。
商人站在那里,紧张地搓着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旁边几个商人听见了,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类似的话,他们的船都不大,都怕再遇到风暴,都想把货物搬到大周的船上。有的说愿意出一半货价,有的说愿意出六成,有的说只要能把货安全带到大周,价钱好商量。
庾道季看了看那些商人的船,确实小。
最大的也不过是镇海号的三分之一,最小的那艘比爪哇少年的船也大不了多少,船体是木头拼的,没有铁甲,没有水密隔舱,遇到大风暴能活下来全靠运气。
从波斯湾到大周,万里海疆,还要横渡印度洋、穿越马六甲、过南海,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这种小船,再来一次风暴,怕是连人带货都得喂鱼。
“可以放。”庾道季点了点头,“但不许放太多,每船不能放超过三分之一舱。我们的船还要装水、装粮食、装火药,不能全给你们。”
商人们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那个波斯商人激动得差点跪下,连声道谢。
翻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其他商人,不一会儿,所有跟着的商船都沸腾了。
他们这一次跟着来也不是只赚一次钱,他们主要是来认路的,这时候海上倒买倒卖的利润最少是百分之八百。
这个利润,可以让所有逐利的商人在生死间穿行,他们想过来东方,但根本找不到,最多找到印度。
但那明显没有丝绸,再傻都知道走错路了。
这一次找到地方,他们可以去做生意,让那些船没了的先留在东方,他们回去造大船,把季风了解了,明年再回来。
也可以从西域走,总之先找到地方,这是投资,他们不能错过,以后可没人带他们去。
谁知道下一次东方的船什么时候来?
庾道季让副将安排此事,再三叮嘱不许超载,每船按空舱的三分之一算,多了一粒米都不许放。
商人们感恩戴德,小心翼翼地搬货,恭恭敬敬地把货物码好,生怕给大周的士兵添麻烦。
爪哇少年走到庾道季面前,低着头,嗫嚅了半天,“将军,我没有大船,也没有货物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庾道季看着他,算他扶贫,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金币,塞到他手里,“先拿着,到了大周,找份活干,大周挣钱的机会多的是,只要肯干活,饿不死你。”
少年攥着那几个金币,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甲板上,“将军,你救了我的命,又给我钱,我这条命是你的了,到了大周,我给你当牛做马!”
庾道季把他拽起来,“行了行了,你很有当大周人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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