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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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批折子批到半夜,你们在宴席上喝酒。朕读奏报读到天亮,你们在府里睡大觉。朕忙成这样,你们还嫌朕插手不够多、示意不够勤、特批不够细?”

殿中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朕若是事事都管,你们怕不是又要上书说陛下专权、堵塞言路、不容异见。正话反话都让你们说了,朕说什么?朕只能给你们鼓个掌。”

真是欠的,非要她骂几句。

无非是律法里面很多条款让他们不会暗箱操作,很多士大夫的特权没了,还非拉她出来扣帽子。

赵明昭:“职律的事,宋臣。”

宋臣从班列中走出来,“臣在。”

“官员考核之权,你说。”

宋臣声音平稳,“回陛下,职律所载官员考核之权,并非尽归吏部。考核标准由尚书省与吏部会同制定,考核执行由吏部主理,考核结果报尚书省复核,复核无异者,呈陛下御览。台谏之权,职律另有专章保障——监察御史独立于考核之外,弹劾官员不受考核结果影响。风闻言事之权,依例保留。”

他看着殿中百官,“考核是考核,台谏是台谏,两不相干。谁要是拿考核之权威胁台谏官闭嘴,台谏官可以依新律直接弹劾,以阻挠言路论。”

殿中的议论声低了下去。

赵明昭的目光落在郑文弼身上,“郑文弼,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郑文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仍不肯退,“陛下,新律仓促而成,疏漏之处甚多,臣以为——”

赵明昭打断了他,“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你在太常寺待了几年,就比林牧在关中蹲了一年、在刑部大理寺翻了一年多、在秘书监写了一年更懂律法了?”

郑文弼的脸涨得通红。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新律六卷,朕没有看出来哪里仓促、哪里疏漏。”

“林牧这个人,没有辜负朕的期望。你们考中进士、入仕为官,图的是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他图什么?”

“他图的就是今天,图的就是他把关中那些父老乡亲的话写进律法里,让天下人知道,大周的律法不只是写在纸上的字,是能护住田、护住宅、护住一家老小性命的。”

赵明昭从御座上站起来。“传旨。”

殿中所有人跪伏下去。

“新律六卷,朕已御览。自即日起,《大周律》颁行天下,以昭大信,以定民志。凡我大周子民,皆须遵律而行。如有违者,不论亲疏贵贱,一以律论。”

她站在御座前,冕旒垂珠微微晃动,“退朝。”

殿外,洛阳城的秋意正到了最浓的时候,满城桂花香,被风一送,直往人的衣襟袖口里钻。

那六卷新律从紫宸殿传到尚书省,从尚书省传到各州各府,各府再往下传,传到县、传到乡、传到村。三年前那些蹲在田埂上跟林牧说话的农人们,他们说的那些话,被一个穿青布袍的书生记在纸上,写成了一部律法。

而这部律法,将护着他们和他们的子孙,一代一代地过下去。

波斯使臣法鲁克抵达洛阳的那天,正是一场秋雨之后。

天被洗过一遍,蓝得像上好的青金石。

洛阳城西门外,官道两旁的柳树还挂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像在下另一场小雨。法鲁克骑在骆驼上,远远望见洛阳城墙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从泰西封出发的时候,带了三十二匹骆驼、六十匹马的礼物,地毯、宝石、香料、珍珠,挑的都是波斯最好的东西。

他穿过呼罗珊的大漠,翻过葱岭的雪山,沿着天山南麓一路向东。这条路上迎接他的是大周设在西域的驿馆,每走几十里就有一座,有干净的水,有热乎的饭,有会说突厥语的驿卒帮他安排马匹和向导。

他在拜占庭境内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那些罗马人看东方来的人永远像看贼,恨不得把他从头到脚搜查一遍。

进入玉门关之后,他的嘴巴就没怎么合拢过。

官道是笔直的,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里程。路两边是成片的农田,庄稼已经收了,但田埂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每隔几里就有一个村庄,家家户户的院子里晒着粮食和干菜,鸡在墙头踱步,狗在门口打盹。

法鲁克看了一路,揉了一路的眼睛。

波斯不是没有富庶的地方,泰西封的贵族府邸比这里的房子豪华一百倍,但那是贵族的,不是普通百姓的。

在波斯,平民住的是土坯房,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冬天冷得缩在被子里发抖,夏天热得爬到房顶上睡觉。

而大周的百姓,至少这一路上的百姓,住的是砖房,吃的是白面,穿的是整齐的衣服。

驿馆的条件更是让他震惊,他住过拜占庭的驿馆,那些石头房子里只有一张硬邦邦的床和一壶放了好几天的水。

大周的驿馆不一样,床上有干净的被褥,桌上有热茶,还有一碟点心和一碟水果。驿卒替他喂马、洗马,他只需要坐在屋子里喝茶等就行了。

大周朝廷是真有钱。

他以为君士坦丁堡已经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城市了,他以为泰西封的宫殿已经足够壮丽了。

可当洛阳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时候,他的骆驼停住了脚步,他也忘了催它。

城墙不是他想象中那种灰扑扑的样子。

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角楼,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城门洞开,行人进出如织。没有士兵搜身,也没有人朝他要通行费,知道他是使臣,盘查过后就让他进了,他愣在城门口,身后跟着的随从也被堵住了,有人用汉话喊了一声借过,他才反应过来,拍了拍骆驼,带着使团进了城。

洛阳城的大街让他忘了呼吸。

街面是石板铺的,马车碾过去都没有颠簸,没有泥浆,也没有扬尘。街两旁的沟渠用青石砌成,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

他注意到无论富人穷人,身上穿的都是整齐的衣服。

没有一个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就连街角蹲着晒太阳的几个老汉,身上的粗布袍子也是干净的。

法鲁克忽然想起在波斯街头见到的那些乞丐,衣衫破烂,瘦骨嶙峋,伸出的手像枯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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