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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松了口,还挽回什么?!
那日后,一股暗流在邺城的大街小巷涌动开来,先是市井间天真无邪的孩童,拍着手,跳着脚,唱着一首朗朗上口的童谣:“丞相恩,卢氏门,娶新妇来~在陈府。攀高枝,忘本根,新人笑来~旧人哭!”
紧接着,各大酒肆、茶楼的说书人,不再讲那才子佳人故事,转而唾沫横飞地讲起‘古今天下负心汉’。
虽未直接点名,但那‘寒门才子得势弃妻’的桥段,那‘攀附贵女休弃糟糠’的情节,无一不让听客们交头接耳。每每讲到高潮,说书人还会醒木一敲,拖长了声音感叹:“这等行径,只怕是上梁不……唉,不可说,不可说啊!”
风月之地,自命清高的文人骚客们,更是找到了绝佳的题材,以此事唱和赋诗,言语间极尽讽刺之能事。
甚至连铜雀台这等官家宴游之所,也压抑不住窃窃私语。
而当初在东柏堂和驿馆吃过陈扶大亏的南梁使臣们,更是如同嗅到血腥的狼,所作诗词辛辣无比,毫无顾忌。
一时间,整个邺城仿佛一口沸腾的大锅,‘陈功曹奉命休妻’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最热衷的谈资。
夏夜,东柏堂内虽置了冰鉴,却依旧驱不散那份闷热,苍头奴刘桃枝步入,呈上纸笺,说是漫撒在街上的,有奴婢捡了几张送来。
陈扶接过,目光一扫,顿时蹙起秀眉,作势便要就着烛火点燃。
高澄瞥见她的动作,嗤道:“烧什么?拿来。”
陈扶将纸笺藏向身后,脸上露出慌乱,声音也带上犹疑,“没……没什么,不过一些胡言乱语……大将军就别看了。”
她越是如此,高澄疑心越重,制住她胳膊,不容分说地将那些纸笺夺了过去。
“北地多权诈,高王诡计深。联姻攀望族,弃妇冷寒门。旧人哭未尽,新人笑已闻,今日陈李氏,明日娄昭君!”*
下一张:
“高王筑基靠诡诈,弃旧迎新为权谋。今日陈妻遭冷弃,明日娄妃岂无忧?君若只重门阀贵,何谈仁义镇九州!”
这已不是嘲讽,是诅咒!
高澄将纸撕个粉碎!撕完了也不能冷静,气得猛拍桌案,震得笔砚乱跳。
“也不知是谁如此狠毒,写出此等诛心之语,是梁使?西贼之奸细?还是亲善元氏之辈呢?哎,想借机生事的人太多了,传得沸沸扬扬,阿母已不堪其扰,闭门不出了。”
高澄猛地抬眼,狠戾道:“刘桃枝!传令斛律光!凡敢私议此事者,以扰乱民心论罪!”
刘桃枝领命而去,堂中只剩二人。
陈扶执起茶壶,为高澄徐徐斟满一盏,“稚驹觉得这样......不甚妥当。”挨坐在他身侧,轻声善诱,“大将军将治国之策张榜于市,许万民评议。凡言事者,无论虚实激切,皆宽待不罪。正因如此,天下士民才称颂大将军。”
抬眼看他,目光恳切,“清官不断家务事,为臣下之家事动用禁军镇压,岂不落人口实?只恐有心人更要借此发挥,诋毁大将军堵塞言路;百姓亦会忘却大将军往日开明,而只记今日严苛了。”
良久,高澄转头看向陈扶,面色已冷静许多,“那依稚驹之见,该当如何?”
“在稚驹看来,其实很简单。”她浅浅一笑,语气轻松,“既是家长里短,自然是用世俗伦理解决。”
“一则,令阿耶将家中所有田产、宅邸、积蓄,尽数留于阿母。如此既能堵住悠悠众口,也给阿耶卢氏一个清白开端,免受旧物烦扰。”
高澄挑眉,“你阿耶不是已答应,会予你阿母钱财补偿?”
“正因只是‘一笔钱财’,才有今日之祸啊。唯有远超应得之数,舆论才能转向啊,”陈扶学起市井妇人腔调,“哎呀那个李氏,都得了全部家当了,还装什么可怜相啊!”
看高澄被逗得面色已舒,趁势又道,“二则,请陛下赐阿母一个郡君封号。让她余生有靠,不至晚景凄凉。如此,阿母才有底气出面,道一句‘自愿成全’。既是自愿,外人还有何可说?”
“郡君倒罢,”高澄沉吟,“只是你阿耶......”
话未说尽,意思明白:你阿耶那般爱财之人,能同意净身出户?
“阿耶既能‘奉命’休妻,自然也该‘奉命’出户。大将军只需向大丞相陈明利好,至于阿耶,命令就好。”
“如此行事,对你阿耶未免太过......”
“阿耶若执意不肯休妻,大王仁义之主,又岂会相逼?想来他原是肯得,只是由着大王替他担了骂名,而今这骂名太重,阿耶难道不该散财尽忠?!”
高澄沉默了。
她说的每一句都很有道理,也全然在为他高氏考虑,可他总觉得哪里有些怪。
回握住她的手,将人带到膝上,低问:“稚驹以后,跟谁?”
陈扶愣了下,忽偎进他怀中,搂着软语道:“稚驹只能跟着阿母。总不能叫高门贵女过门后日日见前妻之女,不自在吧?”
一滴泪珠落在高澄手背上。
怀里的小人儿带着鼻音喃喃:“若稚驹还能住在从前的家里,一切如旧,便只当阿耶是去了晋阳......也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高澄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叹道:“就这么办吧。”
晓之以理不足以他应下之事,动之以情,终究是成了。陈扶心头微动,‘他是疼我的’这一念头忽尔冒出,不由脱口问道:
“若大将军身处阿耶境遇,一边是相携扶持之人,一边是更有助益之人......当如何抉择啊?”
高澄把玩着她手指,不假思索道:“鲲鹏岂会眷恋低枝?”
陈扶静默片刻,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大将军字字珠玑......稚驹,学到了。”《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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