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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怕不止你要叨扰,此事一出,崔暹必来进谏。”
话音未落,仿佛应和他的预言,身后便传来御史中尉崔暹之声。
“大将军!”
高澄眸光一闪,轻松笑意瞬间收敛,沉冷下脸。他当作没听到,径直步入正堂廊下,待崔暹跟来行礼,也只是淡淡一瞥,更不主动开口,摆明了不想给他开口劝谏的机会。
崔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上前一步,宽大袍袖似是不经意地一拂,名刺便从袖中滑落,“啪”的一声轻响,掉在高澄面前的青砖地上。
“崔中尉,这是何意?”
崔暹躬身拾起名刺,双手奉上,一本正经道:“回大将军,臣特来拜谒琅琊公主。”
这一下,连旁边侍立的崔季舒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抖。高澄先是愕然,随即失笑,那点强装出来的冷硬瞬间破功,指着崔暹笑道:“好你个崔季伦,算你识相!”
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他带着二人去往后院,见过元玉仪后,方一同转往东柏堂正堂。
陈扶已在其中,正开砚磨墨。
高澄坐下,随手拿起案上正放的一卷宗,一边展开,一边问道:“度支尚书送来的奏报?”
陈扶放下墨锭,“回大将军,非是奏报,是稚驹根据此番被劫途中所见,整理的民生纪要。”
高澄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才重新落回。
一旁的崔季舒也凑近去看,越看越感佩,忍不住对崔暹道:“陈女史这纪要,不输你手下那些专职风闻奏事的御史!”
高澄反复看了几遍,越看眉头蹙得越紧,抬起眼,目光沉沉。
“你亲眼所见?”
“是,皆稚驹亲眼所见,均田制在河南道已然名存实亡。国家分予百姓的,六十亩露田用以种粮,身故需归还;二十亩桑田,因所植桑树需五年方达高产,十余年盛产,故而不必归还。”
“问题便出在这永业桑田之上。豪强地主,千方百计兼并、购买这些桑田。农民一旦失去这立身之本,便只能沦为租种他人土地的佃户。佃户所得微薄,缴纳国家赋税后,已无余财打点劳役。而一旦被征发,动辄数月,必然耽误农时。如此恶性循环,百姓便只能日渐贫困,终至……”
眼前又闪过阿禾舔舐碗底的模样,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声音难以抑制地微颤,“……终至民生凋敝,饿殍虽未见于道旁,然……那些腹大如鼓、浑身浮肿的孩子,只怕……只怕也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说罢她紧紧抿住了唇。
崔暹闻言,长长叹息一声,“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高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沉声道:“派去李府的亲卫回报,说你将现钱首饰都换了粮粟粗布,派人去外县赈济,原是此故……”
陈扶摇头道:“赈济救得了今冬,救不了明岁,兼并不止,纵有赈济,亦如漏卮。”
话锋随即一转,“然,稚驹亦知,如今四方未定,河北、河南诸多高门,坞堡林立,部曲众多。朝廷尚需其力,只能优容,不可妄动。此非大将军不为,实乃时势未至。”
她向前微倾身子,语带安抚,“在其位者,方谋其政。大将军如今革弊图新,惩贪肃纪,已竭尽所能。土地、税制之根本改革,需待天时、地利、人和。待到大将军……”意味深长的停顿,目光与那深邃凤眸一碰,“在其位了,再威加海内,犁庭扫穴,亦不为迟。”
高澄心底那丝因无力感而升起的阴霾,被这番洞明世事又饱含支持的话语悄然驱散。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案边的小手,看向崔暹,“我意在沧、瀛、幽、青四州之境,傍海置盐官,广募民力,官督煮盐。所得盐利,尽归国库。如此,军国之资,得以周瞻。待仓廪充实,纵有水旱凶饥,官府亦有财力年年开仓赈济。”
这是不直接触动豪强利益的前提下,扩充国家财力,以‘富国’来间接‘济民’的良策。
崔暹崔季舒皆道“大善”。
崔暹见高澄将民生疾苦听入心中,自觉时机正好,便趁势再进一言,“大将军,臣观朝野上下,奢靡之风渐起,如今民生多艰,广开盐利之余,节流之举亦不可废。”他扫过陈设精雅的东柏堂,声音沉了沉,“大将军车服仪仗,未免过度;广纳美色,充盈后庭,此亦耗费不赀。若大将军能以身作则,厉行节俭,远屏声色,方可上行下效,使浮靡之风渐止,府库之财得用于刀刃之上。”
高澄挑眉看向他,似笑非笑道:“好啊崔季伦,你倒会找时候。”转向崔季舒,“听到了?往后,你也不必在此处费心了。”唇角勾起戏谑弧度,慢悠悠补了一句,“反正,你寻来的那些,尚不及我自己偶遇的绝异。”
他话音刚落,陈扶声音便适时响起,“崔中尉所言‘效法’,稚驹深以为然。既要效法,不若提拔一下那长社县令。”
崔暹眉头皱起,语气刚直:“长社县令?此等盘剥百姓、欺上瞒下之徒,依律当斩,以儆效尤!岂能反而提拔?”
陈扶对他的反应不意外,温言引导道:“他过往行径,确该严惩。然稚驹已以大将军女史身份当众严词训诫。彼时他股栗不止,连连告罪,并承诺减轻赋役,筹措钱粮抚恤贫户,可谓‘洗心革面’之姿态。”略一顿,抛出关键一问,“若朝廷非但不提拔,反降下惩罚,周遭郡县官员闻之,会作何想?”
不等崔暹回答,崔季舒已接口笑道:“必会战战兢兢,捂紧盖子,谁还敢暴露问题?反之,若提拔了他,那便是昭告天下,体恤民情便有青云直上的机会!他们便是装,也会为前程装出个爱民如子的模样来!此乃阳谋!”
“最重要的是,若不如此,河南道,便真要成他侯景一人之天下了。”陈扶秀眉一挑,“地方官员,无论忠奸贤愚,必须明白,他们的前程,最终握于邺城朝廷,握于大将军之手!”
高澄视线落在崔暹身上,带着几分调侃,十足得意,“季伦啊季伦,论刚正不阿,你无人能及。可若论识透人心、驱策人情的玲珑心窍,你不如我家稚驹远矣。”
崔暹拱手一礼,坦荡叹服:“大将军所言极是。暹……惭愧,惭愧!”
一日议政,暂歇已是黄昏,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濛濛沥沥,敲打着檐瓦,不多时便转为滂沱倾泻,雨水如幕,在庭院中溅起一片白茫茫水汽。
“雨太大了,用了晚膳再回去。”
高澄语气寻常,目光却在她脸上不着痕迹掠过。玉仪既已住进,这晚膳自然设在后边,顺便试一试,他这小女史对玉仪搬进东柏堂,究竟是何态度。
揽着人步入后院厢房,甫一进门,却见元玉仪正倚在软枕上,云鬓微松,领口也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段雪白脖颈,她显然以为,下职后来此的只会是高澄,脸上掠起慌乱,手忙脚乱坐起来。
高澄走上前,指尖在她微敞的领口处轻轻一勾,“稚驹也就罢了,万一是苍头奴进来送信呢?”凤目微挑,扫过门外廊下隐约可见的佩甲亲卫身影,“我这东柏堂里,人多眼杂,既要做我的女人,岂能让人白看了去?”
元玉仪脸颊绯红,呐呐称是,愈发拘谨起来。
晚膳很快布上,三人并案而坐。
元玉仪心中忐忑,偷眼去瞧对面的陈扶,越想越是不安,忍不住怯怯开口,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陈女史……我、我住进来,并无他意,绝不是想……与女史争宠……”
陈扶正执箸夹起一片清笋,动作一停,纠正道:“稚驹是女史,公主是大将军的姬妾,我们之间用‘争宠’这个词,不妥。”
高澄执杯的手也停在了唇边,目光幽深地落在陈扶脸上。
对方语气平和,元玉仪却更加不安,连忙改口:“是、是玉仪失言了……我的意思是,绝非有意相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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