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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毕,他带着一身水汽归返,轻步走到侧寝边,静立了片刻,确认内里的人已睡了,这才转身,走向东头卧榻。
元仲华已躺下了,见他进来,便朝里挪了挪。
高澄掀被躺下,动作间右臂不慎被牵动,“嘶”了一声。
“很疼么?”
“无妨。”
片刻后,女子温软身体贴了过来。
她的动作很轻,只是安静贴着,肌肤相触,感受着他身体的热度与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高澄默了会儿,未受伤的左手从两人中间抽出,环过她肩背。
“想要?”
元仲华脸一热,忙羞窘辩解,“夫君受了伤,我岂是那般不知轻重之人?只是……只是想挨着夫君罢了。”
“恩,睡吧。”
元仲华的心沉了沉。
她不是非要不可,然他真不给,又让她不由感觉,他此刻的心思,或许半分都不在此处,亦不在她身上。
无声叹出口气,正欲脱开怀抱睡觉,身侧人忽轻笑一声,微凉的唇贴上她耳垂,“臣是胳膊受了伤,那处又没伤着。”偏头朝侧寝掠了一眼,又转回她耳畔,
“公主既想要,臣岂能不给?”
第47章
深宅后院
元仲华从浅眠中迷蒙睁眼,望了会儿帐顶。
正欲再阖眼,一声极细碎的低泣声,从内室隐约透出。
值夜的侍女尚未能反应,身侧之人已掀被坐起,动作牵动伤臂,他却恍若未觉。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在肩头,赤足便疾步到了侧寝门边。
“怎么回事?”
里头传来净瓶的声音:“回相国,女郎只是魇着了。”
“警醒些。”高澄立在门外,目光似要穿透进去,“觉着不对即刻说,不必拘什么时辰。”
“是。”
次日寅末卯初,天光尚未破晓,李孟春便来府中了。
她在外堂拜见过元仲华,进了内室。
室内光线朦胧,残烛已将燃尽,空气里氤氲着安神香与药气混合的宁谧味道。
她的阿扶还在睡,乌发如云铺散在枕上,小小一点的唇在睡梦中无意识撇着,眉尖轻蹙,显然不得安宁。
相国高澄也在。
他未着冠戴,只一身苍色偏襟宽衫,右侧袖口卷起,露出白帛包扎的伤臂。屈坐在榻边的矮墩上,身子向后微仰,倚靠着床柱旁的雕花栏板。
晨昏未明的微光里,那张矜贵的脸较之上次见他时,肉眼可见地清瘦了,下颌愈发锐利清晰。
见是她,高澄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榻上。他用手背贴了贴阿扶的额头,又探向她左肩包扎的边缘,极慎地掀开一点,察看着皮肉的颜色,确认无红肿淤紫之象,这才起身。
李氏来时,心中盈满了怨怼与后怕。
她的宝贝女儿因为这高澄,已是第二次险些丢了性命!上次因着他得罪南人,被绑架九死一生;这次更是直接为他挡在刀锋之前。她一路都在思忖,无论如何也要阿扶辞了这劳什子女官,远离这是非之人。
可此刻,看着这个位极人臣、本该在温柔乡酣眠的权相,守在女儿的病榻前,眼底血丝遍布。看着榻上的女儿除了左臂,周身无一丝病人颓唐气息,穿得盖得,都馨香洁净。
满腔愤懑,就那么悄散了,只余下一声叹息。
案发之地东柏堂已被廷尉贴上封条,一应紧急文书军报,皆被送至大将军府。
正院书斋大案上堆积的卷册,几乎要淹没那几方虎钮玉璜。
高澄坐于案后,右臂被一副皮制吊带固在胸前,他尝试用左手握笔,笔杆却格外不听使唤,落于绢帛之上的字迹歪斜扭曲,浓淡不均,形如蚯蚓爬沙。
他盯着那行不堪入目的批语看了片刻,忽地将笔掷于砚上,抬眼看向被他召来的陈扶。
她左臂同样吊在胸前,但右手完好。
“坐。”
陈扶依言上前,在他身侧坐下,见他竟将那紫毫笔塞进她右手里,忙推拒道,“相国,此乃决断军国之文牍,稚驹执笔,实为不妥。”
“有何不妥?”
陈扶盯着他,不语,她不信他这个浸淫权力十几年的政治生物,会不明白。
高澄挑了挑眉,语气随意,“你的字清峻端丽,发遣出去,也不算辱没了孤的威仪。”
陈扶只得配合地、将利害关系挑明。
“非关字迹美丑。批红用印,裁决机宜,乃相国独秉之权。稚驹若代行此事,底下州郡将帅、朝堂诸公接到批有稚驹字迹的文书,难免揣测相国是否伤重难理政务,或疑心稚驹趁机窃弄威福。无论何种猜度,皆有损相国威信,恐埋下他日祸端。”
高澄漾起笑意,“思虑周详,洞悉隐患,不愧是孤的稚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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