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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瓶兴奋地悄扯陈扶衣袖,“仙主,好好给他们露一手!”
陈扶轻笑,“今夜意在观人,非在争雄。过于显露,于所求之事无益。”这些世家郎君、朝堂新贵,或许欣赏才女,但若要择佳妇,却未必会选事事争锋之女子。
阄筒转起,首个抽中的是李概,他神色懒懒,冷然吟道:
“蛙沉萍底静,鹭立影边愁。
幸有深根在,秋波犹可求。”
满是此身才华尚在、就不愁前途的孤高。席间响起几声拊掌与“季节兄托志于景,诗情高致”的评点。
又几人赋诗,或咏或叹,皆是寻常酬唱。
下一签抽的是萧祗。
他执杯起身,目光穿过满池盛放,望向那积苔的假山,缓缓吟哦:
“危台出岫迥,曲涧上桥斜。
池莲隐弱芰,径筱落藤花。”*
“清河公笔触空灵,萧散有致!”“寥寥几词,便是一幅山水小品!”“词句工丽,流泻满庭……”
一片称赞声中,高孝珩眼帘掀起,目光在作诗之人面上刮过。
魏收正与邢邵笑谈,余光恰巧捕到了这一眄,然再一看,晋阳王已收回目光,笑意妥帖嵌在眼里,仿佛方才那瞬的鹰视狼顾,只是错觉。
陈扶耳里灌进“危台”“弱芰”二词,心头一紧。
这“危台”真的单指假山么?“弱芰”只是花枝?字缝里渗出的,莫不是一缕对新朝根基的暗讽?南朝文士的笔,弯弯绕绕,谁也说不准藏着什么针。她不能确定萧祗有否此意,或许他就只是咏荷,但今日之场合,满座宗亲、新贵、降臣,心思各异。若让这有歧义的诗风成了主调,明日传出去,又是什么光景?
藏愚守拙,已是不宜。
她眼风微动,与主位上的司马消难隔空一碰。
司马消难了然之色一闪而过,抬手便自阄筒中拈出一签,朗声笑道:“哎呀!可是轮到咱们陈尚书令了!诸位早已翘首久待了吧?”
此言一出,席间目光霎时聚拢。
段懿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专注聆听;陆仰清俊的脸上露出温雅期待;慕容士肃兴致勃勃地盯看过来……
“承蒙厚意,陈某便试作一首。”
她面向荷池,右臂缓抬,食指、中指并伸,指向那一片月下花影、接天荷叶。那神色,不像指点花草,倒像是将军在沙盘前划定疆界,宰辅于舆图前厘定分野。
“碧叶连天接云裳,独擎铁骨向严霜。
清香不为尘泥堕,藕白深伏玉节长。
已教金粉输颜色,敢令西风蓄锋芒!
待得来年青帝顾,再卷千顷压群芳。”
通篇只一个意思,铮铮然,昭昭然:我大齐国运正隆,当居天下之尊!
晋阳王先喝了一声“好!”,紧接着是长广王和两位主家,无数声“好!”便跟着涌起,满园喝彩拊掌,宛若夏日最烈的雷雨砸在荷叶上,汇成声浪,直扑向那抹月白身影。
魏收连道“妙哉!”“铁骨峥嵘,正合我朝不畏艰难之风;‘藕白深伏玉节长’一句,更见根基深远、绵延不尽之象。”
邻座的邢邵,低声与另侧王昕议论,“这‘金粉’‘西风’,哈哈,实在用得秒啊。金粉已汇入我邺下清池,那‘西风’,还远么?”“尚书令此作,托物言志,气韵雄浑。既得荷之清骨,亦见砥柱中流。不愧为久在御前之手笔。”
崔赡与李概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有话想言,又不时宜。倒是祖珽按捺不住,倾身向二人私语,“‘待得来年青帝顾’我内侄女此句,莫非暗示了陛下……来年有之略?”这话在几位官员间悄声传递,目光交换间,尽是深长意味。
慕容士肃只觉一股热气自脚底直冲天灵,激得他颈后寒毛倒竖,“痛快!太痛快了!尚书令此作,当抄录下来,送至父帅军中传阅,必可振我军心士气!”
萧祗。这位南朝贵族降臣,起初眼中亦有诗艺欣赏,然而,“已教金粉输颜色”一出,笑意顷刻凝固。那“金粉”所象征的建康,而今已被那侯景祸害的全无颜色,成了“已输”的对照。他长叹一声,望向池中故国常见的荷花,侧影落在阑珊灯影里,透着难以言说的寥落。
气氛正酣,却蓦地卷过一阵夜风,带下豆大雨点,先还零星,转眼便密了,砸在阔大的荷叶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玉珠跳溅声。
众人慌笑着举袖遮头,随着主家和仆从的招呼,三三两两往近处一座临水轩阁里移步。
轩中早已临窗备席,四面竹帘半卷,雨丝携着荷香,斜斜飘进。
仆役快手快脚地点亮更多灯烛,捧着温好的酒重新为客人们斟满。司马消难立在轩中,爽朗笑语,“方才不过几轮,定然未能尽兴!这雨打荷叶,烟波空濛,岂非比晴夜赏荷更有风致?来来来,阄筒在此,继续抽签!”
竹筒在侍女手中轻轻摇晃,磕出一支。
司马消难看清签上字迹,挑眉一笑,将竹签搁在了晋阳王案上。
众人目光聚拢过去。
高孝珩侧身望向轩外,池边影影绰绰系着一叶小舟,随着雨点敲打,一下一下,轻磕着岸边生满暗绿苔藓的石矶。他的眸光似落在那晃荡的小舟上,又似穿透了被雨水洗得发亮的乌篷,望见了很远的地方,很远的光景。
“荷房凝珠思脉脉,寒池照影忆纷纷。
昔依兰棹拂云袖,今伴苔矶共雨声。”
陈扶目光不由凝向轩外。
那叶小舟在朦胧夜雨中轻轻起伏,他的吟哦声缠着雨声,将她扯进一段泛着水光的旧光阴里——
也是这样的晚夏,在大将军府的曲水池。小舟窄窄的,她牵着那个玉雪团子似的小小孩童上去,船身晃,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她划船,他便挨着她坐,小舟划过一枝熟了的莲蓬,那大眼睛一亮,挣着身子便要去够。衣袖拂过船舷,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腕上。他却全不察觉,只一心剥着莲蓬,嫩藕似的手指头被汁水染得湿漉漉、亮晶晶,费力剥了许久,终于攒了几颗青莹莹的莲子,急急地、一股脑全塞进她手心,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等着她尝。
她记得,那莲子很是清甜。
“殿下此诗……”陆仰话音起了个头,却顿住了。他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执杯的手上,像在斟酌用词,再抬眼时,那温润眸子里氲开薄雾,声音也沉缓下来,“幽邃怀远,着实令人动容。仰不才,效颦试和一阕。”
“萧疏半池秋,倾盖偃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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