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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扶等的便是他这句。

她直直看向祖珽,再无半分对待长辈的迂回,“正是持尔这等‘平时放纵无妨,危时自会振作’之念者众,国家方有危亡之虞!且不论危时能否‘振作’,便是可以,大厦将倾,梁柱已朽,纵你振作,为时已晚!”

祖珽面皮由红转紫,手指着陈扶,想反驳,却一时气结语塞。他重重一甩袖子,气得呼哧呼哧喘起来,亏他还是她阿耶至交,当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他这大伯!

段懿眼中激赏之色愈浓,慕容士肃虽不甚懂其中机锋,但见陈扶三言两语便让那聒噪的老头儿哑了,只觉得痛快无比,立时喝起彩来。

司马消难忙打圆场,宣布此番晋阳王方占优。

又辩了几番,依旧是晋阳王方略占上风,结辩便落于了高孝珩。

“今日之辩,‘风流’真意,已渐分明。耽于烈酒,美人,猛药等外物,方能感知‘自由’,恰是庄子所警‘心为形役’。真风流者,如风之流于万物之上,不为外物所移,不为时议所改,‘物物而不物于物’也。”

席内一片心悦诚服。

听鹂馆西侧,轩厅敞阔,地席已撤,露出一片光滑地面。数只修颈细口的鎏金铜壶,已按规制摆好。

众人自清谈中抽思,转而去往这更需眼手心合的雅戏。

方才论辩时的默契犹在,陈扶自然与高孝珩同行。她目光微垂,落在他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他右手拇指根部,套着一枚青玉韘。那是长年引弓勾弦,方会佩戴的器物。

她正瞧着,高湛带笑的声音便插了进来,“我们阿珩啊,自去岁秋狝之后,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就醉心起骑射来了。”他说着,眼风戏谑地扫向高孝珩微红的耳根。

陈扶不由再次抬眼,细看身旁少年。浅檀绫衫之下,肩背的轮廓起伏,行动间衣料牵扯出的线条,藏着柔韧的劲力。

轮到陈扶试投时,她执箭在手,略作瞄准。高孝珩低声道,“腕沉三分,意在其先。”

她依言微调,箭矢破空,“嗒”一声轻响,虽未入壶耳,却也稳稳投入了壶中。

“好手法!”赞声来自另一侧。段懿目光落在陈扶执箭的手腕上,温言道:“内司腕力柔韧,控制精妙。若想再进一步,或可尝试‘倚竿’之法。箭近壶口时,以其杆轻倚壶颈,虽是最难,却正合你方才发力之习惯。”

他提点得具体切实,是真正看清她特点后的点拨,陈扶笑回,“多谢段公子指点。”

高孝珩笑意未变,眼波在段懿虚扶陈扶箭矢的手背上打了个转。

“德猷骑射冠绝,孝珩素来钦佩。方才听德猷论及‘倚竿’妙法,心向往之。不若你我一比,令孝珩领略一下‘倚竿’之精巧,如何?”

段懿洒然一笑,“殿下有命,敢不从之?”两人便另取一壶,相对而立,引得众人皆来围观。

二人刚走,慕容士肃便凑到陈扶跟前,要与陈扶对局。

他哪里是真要比,不过寻个由头与她嬉闹。几轮下来,他要么投得歪斜,要么力道不足,连连输给陈扶。末了,他环视四周,满面得色道:“诸君可都瞧见了?陈内司文能清谈赋诗,武……这投壶之技亦不让须眉!依我看,这满邺城的儿郎,论才情胆色,无有能匹敌者!”

他本意是真心赞美,但这般当众鼓吹,却让陈扶瞬间成了众矢之的,她眉头一蹙,心下暗恼。

“不止文武。”高湛把玩着一支箭矢,嘴角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陈内司握槊还能赢我呢。可见六艺也无男儿可比!”他这话似褒实谑,火上浇油,引得更多目光聚焦在陈扶身上,探究的、不服的,交织成网。

司马消难见气氛热烈,趁机提议:“诸位兴致如此之高,不若我们来场正经比赛?计筹决胜。赢方不仅可得赏彩,更有权……指定席间任一人物,饮尽一杯‘金波’佳酿!”这提议兼有雅趣与罚戏,顿时赢得一片附和。

比赛酣烈,争分计筹后,决出首魁。

陈扶身为方才焦点,那魁首行使特权时,几乎毫无悬念,遥遥点向了她。“便请陈内司,为此赛开个吉庆!”

陈扶无奈,只得在众人起哄声中,接过那杯斟得满满的琥珀酒液,仰首饮尽。

高孝珩眼底那点温润闲散敛去。轮到他执箭时,身姿依旧优雅,动作却陡然蓄力。引臂,瞄准,松指,箭矢破空,不偏不倚,“叮”一声轻响,稳稳贯入壶耳。

每赢下一轮,他行使那指定权时,或点酒量颇豪的同辈武将,或敬主人司马消难,或选方才言辞最烈者。

最后一轮,他心中默算着筹数。待到最后两矢,高孝珩执箭扬手,箭矢化作一道流影,疾射而出,于壶口上方轻轻一坠,箭杆“啪”地斜倚在了壶颈一侧!

“倚竿!是倚竿!”有人惊呼。

胜负已定。

高孝珩自箭斛中取出最后一支箭矢,行至陈扶面前,双手平托递上。

“这一矢,便请内司为此夜投壶之戏收官,可好?”

他将胜利荣耀,如此谦逊地,捧到了她的面前。自己则退后半步,隐入她影中。

最后一矢投入壶中,她赢得满堂喝彩,投壶之戏也画下圆满句点。

司马消难满面春风地宣布:“后园暖阁已备下薄宴,酒馔俱温,还请移步,容消难稍尽地主之谊。”

众人谈笑挪步。

高孝珩行至司马消难身侧,恰似随口一提:“慕容公子上回宫中夜宴,与李老御史毗邻。老御史风骨峻肃,言传身教,倒让士肃规矩进益不少。”

司马消难目光在正兴致勃勃与陈扶比划她方才投壶身手的慕容士肃身上一转,笑应道:“如此好学俊才,正当与诸公多亲近,受些熏陶。”

待到入席时,慕容士肃便被热情地引至了几位须发皆白、仪态端方的文官老臣之间坐下,左右皆是持重之人,他虽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只得客随主便。

高孝珩则自然而然地,在陈扶身旁的空席落座,相隔不过一臂。

侍女捧鎏金酒壶上前,为陈扶案前玉杯斟酒。高孝珩眼睫微抬,目光掠过那侍女。侍女动作一顿,酒液注入杯中方至七分,便稳稳收住。

宴席既开,肴馔流水般呈上。

段懿被请至厅中设好的琴案之后,一袭苍青轻衫,灯火下眉目湛然,如临风玉树。

他垂目凝神,指尖拂上琴弦。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勾挑抹剔之间,琴音清越而起,如鹿鸣于野,呼唤友朋;继而转为欢悦明朗,似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末了,节奏渐缓,韵味深长。

一曲既终,满堂爆发出由衷赞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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