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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
长秋寺卿禀道:“陛下,宗正寺呈递的名簿中,京畿及各州郡五品以上官宦、勋贵之家适龄女子,共一百七十二人。臣依例核验门第、谱系,得七十八人。”
掖庭令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宦,闻言忙接口:“奴婢已领着宫人逐一验过了。量了身高尺寸,记了胎痣疤痕,年岁合宜,容貌端正,身无恶疾者,都已录册。”他从袖中取出薄册,双手捧上,“筛去三十一人,现有四十七名候着。”
陈扶接过青册,展开,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小楷:某氏,年几,父某官,身长四尺九寸,眉间有朱砂痣一点;某氏,年几,祖父某爵,肤白……
高澄道:“既已到复选,内司说说章程。”
陈扶回道,“复选分才艺、妇德两项。才艺分琴、棋、书、画、女红五科。琴不必求《广陵》《幽兰》之绝,能抚宫商便可;棋,书,画,但求通晓;女红考刺绣、裁剪,花样清新、针脚平整为佳。”
“妇德之察,依《女诫》《内则》为本。长秋寺既已验过身家清白,复选问以持家之道、事亲之礼,观其应对是否恭谨,神色是否端静即可。若有通晓经史、能诵诗篇者,可额外录之。”
条条框框都立了,却处处留着余地。像一张网眼疏疏的罗,筛下去,怕也漏不掉几人。
高澄唇角一勾,“那便你来掌眼。”语罢,他看向大宗正卿高隆之。
“高卿上回不是说,右昭仪之位不可久悬?”刚刚退强敌、定九州的年轻帝王面上带着笑,眼神却像刀锋刮割着他,“卿身为大宗正,宗正寺所进的名册,想来早已一一细阅。可有合适之人举荐呐?”
高隆之那双老眼眯了眯,喉结动了动,袖中的手蜷起。
“后宫人选、位份高下,本是陛下内廷之事,臣只知谨遵圣意,岂敢妄有议论,更不敢干预陛下家事。”
高澄听了这话,眉目顿时舒展,他不疾不徐颔首,目光轻轻一转,落向身侧之人。
堂外廊下阴影里,李常侍凑在殿下脸前,絮絮说着凑趣的闲话,半响没回音,他抬头瞄了眼。晋阳王殿下微侧着头,目光凝在紧闭的殿门上,压根就没听他说话。
不多时,殿门被推开,长秋寺卿、大宗正卿退了出来,最后是掖庭令。
李常侍见状,立刻闪身而入,不过几息功夫,便出来低唤,“殿下,陛下叫入内呢。”
高孝珩掠向御案。
陈扶垂着眼,半身沐在冬阳里,官服泛着泠泠的光,另半身隐在阴影中,执笔的素腕玉雕似得定着。
收回视线,行礼如仪,将朝会后四方进献的贡品奏报陈明:绫罗几何,粟米几仓,新茶几篓,良马几匹,何处何人所供。哪品锦缎织纹宜充内库,哪方文房珍玩可赏功臣。
高澄耳里听着,目光仍锁在案侧。
陈扶仍保持着那个姿势。笔尖悬停太久,一滴墨终于不堪重负,‘嗒’一声落在黄绫上,洇开一小团浓黑。
“……以上诸项,皆已与太府寺核过,数目无误。”
皇帝转回视线,“初掌司农寺,便能厘清若此,阿珩用心了。”
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
高澄俯身看那卷黄绫诏书,墨污赫然在目,染脏了“讲信修睦”四个字。他伸手,指尖按在那团墨渍上,慢慢碾过,将浓黑抹开,成了更大一片污迹。
陈扶从怔忡中惊醒,眼睫急促一敛,告罪道:“臣失仪。”
高澄盯回她眼睛,白日斜照,她眼白细微的血丝清晰可见,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心一软,将人揽进怀里搂着,凑在耳边笑问,“方才那些贡品,你可听见了?”
怀中人张张嘴,答不上来。
“有苏绣团扇,宣墨,蜀锦,冰片麝香。”他将她圈得更紧,颧骨贴着她脸颊,柔声道,“方才说的,只要我家稚驹喜欢,一分也不赏给旁人。”
牛车驶出宫城,辗过御街青石板,转入邺城北面坊巷。
道中立着一个高高身影。
马夫“吁”一声勒住马,车帘从里掀开一角。
陈扶望着走到窗前的人。
“殿下这是?”
高孝珩没有回答,也不待她应允,抬手掀帘,躬身钻了进来。挨着她坐下。
身上沾的降真香还未散尽,又染上朝隐气息。
马车重新行驶起来,街灯偶尔漏进帘内,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陈扶。要不要我,帮你?”
昨夜宴上问过的问题,现下在马车里,没有喧嚣人声作衬,没有酒气氤氲作掩,每个字都那么清楚。
陈扶终于了然。
他愿意帮的,是很大很大的忙。
他穿着崭新的大司农官袍。极正的绛紫,衬得他威仪自生。昨夜宴上,他也是穿着这身官袍,与其他几位九卿同席,宋游道,赵彦深已是中年,官袍在身不过添几分沉稳;唯有在他身上,是前程万里,风华正茂。
“大司农好意。臣没有需要帮助之事。”
马车在李府门前停稳。
陈扶掀帘下车,回身看他。
“臣就不送大司农回宫了。叫人看到是内侍的车驾,对大司农不好。”
高孝珩仍坐在车厢里,整张脸掩在夜色中,看不清表情,唯见喉结重重滚动的浓影。
他忽然往外探出身,“陈内司可知……”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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