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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嗓音不再是战场上那个冷静果决、声如寒铁的将军,而是像个迷路的孩子,充满了无助和恐慌。
“阿姐……阿姐……”
他喃喃地念着,嗓音破碎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好似哭了起来。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像要握住他想握住的人。
“阿姐,你在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滚烫的泪珠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之中。昏迷中的他,卸下了所有坚硬的伪装,露出了内里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那些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悔恨和思念,在意识模糊之际,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不该惹你生气……我只是……只是想想用这种方式知道,你会不会在意我……”
“你回来好不好?阿姐……你回来……我把命给你!只要你回来……”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呜咽,像一头濒死的幼兽。帐外的亲兵听着,心中一阵酸楚,忍不住别过头去。他们无法想象,这个男人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能让这样一位铁血郎儿,在昏迷中露出脆弱无助的姿态。
那一声声“阿姐”,唤得撕心裂肺,却注定得不到任何回应。北境的寒风穿过营帐的缝隙,呜呜作响,像是应和着他的悲鸣。
*
萧府。
夏日的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书房里。孟颜正临窗而坐,面前的宣纸上,墨迹未干。她本想抄一卷静心的佛经,可执笔的手却微微发颤,一个“安”字写到一半,心头猛地一悸,一滴浓墨便从笔尖坠下,在纸上晕开一个刺眼的墨点。
她烦躁地将笔搁下,望着窗外的枝桠,心神不宁。
谢寒渊出征后,令她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她总会梦见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梦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尸山血海中冲杀,最终缓缓倒下。每一次,她都会从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寝衣。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那个人与她早已无关。他是朝廷新贵,是手握兵权的将军,而她,只是萧家的新妇。
他虽身手了得,心智过人。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面对数倍于己的匈奴铁骑,面对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修罗场,个人的勇武又能算得了什么?总归是一言难尽。
这份担忧,像一根细密的丝线,缠绕在她的心上,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颜儿。”
一道温润的男声自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萧欢不知何时走进了书房,他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神汤,见她神色恍惚,眉宇间掠过一丝了然的疼惜。
他将汤碗轻轻放在桌上,在她身侧坐下,柔声问道:“颜儿,是在替他担忧吗?瞧你这几日心神不宁,为夫命人给你熬了碗安神汤。”
孟颜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避开萧欢探究的目光,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端起那碗温热的汤药,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
她抿了一口汤,微苦的药味在口中蔓延开,她才缓缓道:“他……曾做过我府中的下人,也算故人。听闻他去了那般凶险的地方,颜儿还是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萧欢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戳破她略显苍白的辩解。男人目光温和又深邃,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伪装。他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到时,若他凯旋归来,颜儿你……想不想见他?”
此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向她内心的最深处。
见他?
这两字在孟颜的脑海中炸开,掀起惊涛骇浪。她瞬间就想起了自己在谢府度过的时日。他眼中的不屑,她决绝的逃离。那些记忆,是她不愿触碰的伤疤。
她握着汤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想!”
这两字几乎脱口而出,带着本能的抗拒、抵触。
可是,如果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呢?如果他真的像梦里那样,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土地上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哑了几分。
“不想!”
她回答得很快,很坚决,像是在说服自己。说完,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过头去,不再看萧欢,目光飘向窗外那一片光秃秃的枝丫。
风吹过树梢,发出簌簌声响。
良久,她才缓缓道:“只要他平安就够了!”
只要他能好好地活着,在这个世间的某一个角落,哪怕他们永不相见,永不相干,便足矣!
她一直在努力忘记他,却不知,他一直陷入反复的回忆中……
第103章
夏风卷着边境的沙尘,半月的光阴,便已是另一番景象。
捷报飞快地抵达上京,盘踞边境多年的心腹大患,竟被谢寒渊以雷霆之势一举荡平。
消息传来那日,整个上京都沸腾了,连带着空气都弥漫着一股久违的安宁。
今日,是谢寒渊大军凯旋归来的日子。
天还未亮透,朱雀大街两侧便已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扶老携幼,翘首以盼。孩童们被大人扛在肩上,手里攥着新折的柳枝。
商铺的伙计们干脆关了店门,倚在窗边探头探脑。就连平日里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也偷偷掀开轿帘的一角,想一睹那位传说中如神祇般俊美,又如阎罗般可怖的大将军,究竟是何模样?
远处,一抹尘烟缓缓升起,像是被墨笔在天际线上淡淡地描了一笔。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瞬间鼎沸。
那抹尘烟越来越近,凝成了一支玄黑色的铁流。军旗猎猎,在清晨的冷风中招展,上面绣着的“谢”字,是用鲜血和荣耀浸染而成,每一笔都透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队伍浩浩荡荡地朝城门缓缓驶入,为首的,正是谢寒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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