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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火急的军令,如同带着体温的星火,从老河口的司令部向各部队传递
右翼第33集团军,务必死守汉水东岸,阻敌三日,不得让日军一兵一卒西渡!
中央兵团即刻收缩至唐河一线,依托桐柏山余脉,构筑纵深防线,稳住正面!
第22集团军,放弃追击,即刻掉头南下,驰援汉水防线!沿襄花公路两侧推进,不惜一切代价迟滞日军西进,掩护主力重新布防!
传令兵的马蹄声在炮火中急促响起,马前的铜铃已被流弹打穿,摇起来只剩的破响,缰绳上还沾着血污——不知是马的还是人的。
当他跃马冲上川军第41军在陈家集的阵地时,马失前蹄,他顺势滚落在地,顾不得擦脸上的泥,踉跄着爬起来,扯开嗓子喊孙总司令命令——
此时的川军官兵,正散落在刚刚收复的陈家集阵地上。
这片位于枣阳西南二十余里的小村落,房屋早已被炸成断壁残垣,只有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倔强地立着,树干上布满了弹孔。
阳光透过硝烟的缝隙照下来,落在他们沾满泥灰的脸上,能看清颧骨上干裂的皮肤和眼角的红血丝。
老兵李顺蹲在弹坑里,这个三十多岁的四川汉子,脸上刻着风霜的沟壑,他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杂粮饼,饼上还沾着前夜血战的血渍,那是副班长牺牲时喷溅上去的。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往饼上抹了点盐水——
那是用空罐头盒在田埂边接的雨水,加了点盐巴煮成的——慢慢咀嚼着,每咽下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砂砾,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嘴角沾着饼屑也没察觉。
不远处,卫生员正用烧过的刺刀挑开新兵王二娃胳膊上的伤口,脓血混着泥沙流出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王二娃咬着牙没哼一声,嘴唇却咬出了血印,额头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一滴,砸在沾满泥土的手背上。
阵地上到处是残破的枪支、断裂的刺刀,还有几双散落的草鞋——它们的主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异乡的土地上。
有只草鞋的带子断了,孤零零地挂在树杈上,被风吹得来回晃。
孙总司令命令——全军即刻南下,驰援汉水防线!传令兵的声音嘶哑,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在寂静的阵地上炸开,惊飞了几只躲在断墙后的麻雀。
阵地上瞬间陷入一片沉默,只有风吹过残破工事的呜咽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
每个人都明白,南下意味着什么。
他们刚刚从枣阳外围的拉锯战中出来,那场从孟家桥到兴隆集的战斗持续了七天七夜,全师伤亡过半,原本齐装满员的营,现在连一个连的人都凑不齐。
粮袋早就空了,弹药每人平均只剩三子弹,有的士兵甚至把捡来的日军手榴弹拆开,用里面的炸药填充自己的土造地雷——那种用罐头盒做的,里面塞满炸药和铁屑的简易武器。
他们的双腿早已在泥泞中泡得肿胀,草鞋磨穿了底,露出乌黑的脚底,脚底的血泡破了又结,结成厚厚的茧子,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有人走路时不得不拖着腿,出的抽气声。
王二娃攥紧了手里那支比他年龄还大的老套筒,枪托上的木漆早已磨掉,露出里面的木纹,还沾着他同乡的血——上周在冲锋时,同乡替他挡了一枪,血就喷在了这里。
他看向身边蜷缩着昏睡的伤兵,那是和他一起从四川安县出来的老乡赵栓柱,子弹打穿了他的大腿,此刻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
不远处,几双草鞋散落在弹壳堆里,其中一双他认得,是班长的,昨天冲锋时,班长为了掩护他,被炮弹碎片击中,倒下时,草鞋还挂在脚脖子上,鞋帮上补着的蓝布条格外显眼。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王二娃使劲咽了口唾沫,却没能压下那股哽咽,眼眶瞬间红了,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蹭了蹭眼睛。
他们太累了,累到只想倒在地上睡上三天三夜,累到听见两个字就想哭。
有个老兵靠在断墙上,手里的步枪滑落在地,他却浑然不觉,头一点一点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可刚要睡着,又猛地惊醒,茫然地看向四周。
可是——
王二娃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那里,隔着浑浊的汉水,是宜昌;
再往南,是层峦叠嶂的三峡;过了三峡,就是四川,是他从小长大的村子,是母亲在村口老槐树下眺望的方向。
他仿佛能看到母亲踮着脚的样子,手里还拿着给他做的布鞋。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挪动脚步,但沉默中,有一种东西在悄然凝聚。
老兵李顺慢慢站起身,膝盖出的响声,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尘土扬起又落下,沾在他破旧的军装上。
他从腰间解下那块磨得锃亮的大刀,刀鞘是用旧皮带缠的,他用衣角仔细擦着刀刃上的血锈,动作缓慢却有力,阳光照在刀面上,映出他眼角的皱纹和坚定的眼神。
他想起出前,婆娘把这刀塞给他时说的话砍翻几个鬼子,给娃子挣口气。
新兵王二娃把最后一颗手榴弹塞进腰间的布袋,布袋的带子断了一根,他用草绳系了个结。
又从地上捡起两颗日军的子弹,小心翼翼地压进老套筒的弹仓,压到第三颗时,弹仓满了,他把剩下的那颗塞进裤兜,手在裤兜上按了按。
那个腿上负伤的老乡赵栓柱,咬着牙,用枪杆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嘴唇哆嗦着,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小火苗。
他扯了扯王二娃的袖子,哑着嗓子说二娃,扶我一把,咱...咱不能掉队。
第22集团军总司令孙震站在一处高地上,这里原本是个土戏台,现在只剩下半截台子。
他望着眼前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风把他的将军服吹得猎猎作响,领口的风纪扣松开了两颗,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的衬衣。
他们的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打着补丁,有的还沾着血污,草鞋破烂不堪,不少人光着头,晒得黝黑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痕——枪伤、炸伤、还有被蚊虫叮咬的红疙瘩。
可就是这样一支部队,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用血肉之躯在鄂北平原上筑起了一道防线,让装备精良的日军屡屡受挫。
孙震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千钧之力,在阵地上回荡
弟兄们,鬼子要过汉水,要打宜昌,要烧我们四川的房子,要抢我们家乡的土地!我们是川军,是从四川出来的汉子,身后就是家门,退一步,家就没了!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指向南方炮火最密集的地方,枪口因他的激动而微微颤抖,现在,跟我——南下!
南下!一个声音率先响起,是李顺,他举着大刀,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南下!王二娃扶着赵栓柱,也跟着喊,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
回应声起初有些零散,随后便汇聚成排山倒海的呐喊,穿透了炮火的轰鸣,在鄂北的天空中激荡,惊得云层都仿佛震颤了一下。
这支刚刚经历过枣阳反击战的川军,没有时间等待补给,没有机会休整喘息,甚至来不及掩埋牺牲的袍泽——他们只能在路过战友遗体时,默默敬个礼,心里说句等着,我们替你报仇——便再次踏上了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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