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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波波省北部。
傍晚的光从猴面包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红土院落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
大母坐在树下的木雕椅子上。手里没捣草药,也没缠铜丝,只是端着一碗已经放凉的茶。看着远处玉米田里最后一批归巢的鸟从头顶飞过。
院门推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背着双肩包走进来。
深棕色的皮肤,头剪得很短,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镜片上沾了几点泥。
身上穿着一件印有开普敦大学校徽的灰色卫衣,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袋从城里带回来的书,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印着三个交叉重叠的圆环。
底下一行小字——“国际金融与货币史”。
“奶奶,我回来了。门口那辆丰田怎么停那么远?我走过来鞋里全是沙子。”
“那是日本人的车。他上次来说导航把他导进了狮子保护区,这回学聪明了,停在有信号的地方。你包里装了什么,那么沉。”
“书。这学期有一门课讲数字货币的起源,教授推荐了三本参考书。我从图书馆借了一本,另两本在二手书店蹲了半个月才蹲到。”
孙女把背包放在地上。
从里面抽出那本封面印着三个圆环的书,翻到折角的一页,念了两行,又合上了。
蹲下身从石臼旁边捡起一片干透的苦艾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奶奶,那个日本人又来干什么?他上次带的椰子糖太甜了,我室友说吃完牙疼。我分给图书馆的同学,他们都说日本的糖是不是不要钱往里放糖精。”
“这次没带糖。来谈生意。”
“还是那个什么派币?”
“嗯。他们想让派币挂在我们的矿上。把数字的东西跟实物的东西绑在一起,好让更多人相信那个闪电图标值钱。”
孙女把书放在石臼旁边,在猴面包树根上坐下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泥点,重新戴上。
“我们金融课上刚好讲过这个。加密货币的本质不是技术,是信任。比特币之所以能从几分钱涨到几万美金,不是因为它的代码比别人好,而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它值钱。这就跟黄金一样——黄金能换面包,不是因为它能光,而是因为几千年下来,所有人都相信拿着黄金明天还能换到面包。如果明天换不了面包,黄金也跟地上的烂泥巴没区别。”
大母把茶碗搁在椅子扶手上,看着孙女。
“你这学期学的就是这个?”
“学了不少。但这一条我觉得你最懂,就先说给你听。奶奶你管了这么多年黄金和矿,比我们教授讲得都明白。教授讲金本位的时候在ppT上贴了张金矿的照片,我举手说我家就有。教授说我扰乱课堂秩序。”
大母笑了一声。
拿起脚边的木杵在石臼里慢慢捣了两下。树根的断口渗出乳白色的浆液,苦味在晚风里散开。
“那你说说,那个派币,凭什么让人相信它明天还能换面包?它连实物都没有,就靠一个闪电图标,加上一群在直播间里说要换老公的女人——这也能叫信任?”
“理论上可以。”
孙女把书翻开,手指点在某一页上。
“加密货币的信任不靠实物背书,靠的是分布式记账。就是所有人都有一本账本,谁也改不了谁的账。你信的不是某一个人,信的是那套算法。算法不会骗人,不会跑路,不会在出口提单上描红印花。从技术角度来说,这套系统的信任基础比任何一个男人都靠谱。”
“你最后一句话是在拐着弯骂你爷爷吗?”
“我爷爷又没在提单上描过红印花。他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修了一辈子水泵。我说的是十八世纪那些卖金矿的白人。课本上写了——一八七四年,黄金海岸,一个叫科菲的酋长把两座金矿签给了英国人,换了一船步枪和六箱杜松子酒。那场交易就是典型的中心化信任崩塌案例。”
“科菲是你曾曾祖母的亲哥哥。你上那个国际金融课,学到的是自家亲戚。”
大母把木杵搁在石臼沿上。
“他换的那六箱杜松子酒只喝了三个月。两座金矿的黄金至今还放在大英博物馆的展柜里,去年伦敦那边还办了个非洲黄金艺术展,展厅入口第一件展品就是我们家的金贝。”
孙女沉默了片刻。把那片干透的苦艾叶子放在石臼沿上。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窝,重新戴上。
“所以派币想挂在我们的矿上,是想借用我们对黄金的信任给他们的数字背书。他们自己攒了几千万用户的共识,但共识没有实物锚定就是空气。我们有实物,但我们缺数字通道——之前那家本地稳定币平台后面也有我们的影子,但一直没起量。”
“这门课的期末论文我写了非洲加密货币监管框架,结论是非洲本地的支付结算网络和中东的石油币对冲通道都需要第三方的流动性注入。如果有一个已经验证过的通兑模型可以直接接入我们的移动支付节点,省掉从头搭建的钱。教授在我的论文上批了一句——你家族案例占全文比例过大,但数据翔实,可以申请田野调查奖学金。”
“你那个教授男的女的?”
“女的。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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