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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令的手指还停在暗格底部,指腹蹭着那道细痕,灰粉沾在皮肤上,像干涸的血迹。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连续不断。他没动,先将帛书边缘的油布重新盖好,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然后才掏出手机。
直播后台炸了。
弹幕全红,滚着“伪造”“骗子”“演戏博流量”的字眼。新消息提示从十几个平台涌进来,有平台发来警告,说接到投诉,直播涉嫌传播虚假文物信息,可能下架。王二狗冲进院子,鞋底带泥,嗓门劈了:“网上疯了!说咱们那帛书是明朝的纸,墨是新写的!还有专家开直播,放检测报告!”
赵晓曼正收拾微距灯,听见这话手一顿。她没关直播,镜头还对着族谱和帛书的位置,只是画面空着,没人说话。
罗令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闭眼。残玉贴着掌心,温的,像刚晒过太阳。他没去想检测报告,也没去想律师团,而是沉进昨晚的梦——那个写帛书的人,左手掌割开,血滴进墨碟,笔尖蘸了血墨,在帛上落第一笔。他记得那一笔起手有个微小的回钩,像是笔锋顿住又强行提起,带着痛意。
他睁眼,抬头看赵晓曼:“拿你的教学卡片,‘罗’字第三笔,拍个特写。”
她愣了一下,马上从包里抽出那张磨了边的甲骨文卡片,翻到“罗”字页。罗令接过手机,打开直播,标题打上去:“我们来验验,谁在造假。”
画面切进来,先是赵晓曼举着卡片的手,接着镜头下移,对准帛书原件。他没说话,先让观众看清真迹的笔画——纤维拉丝,墨色由深到浅自然过渡,尤其是起笔处,有一道极细的血丝拖痕,像是笔尖带起的皮肉纤维。
“他们说这是明代纸。”罗令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那我问一句:明代人写甲骨文?写古越国祭辞?还用血墨?”
弹幕停了一瞬。
他把卡片并排放在帛书旁,镜头推近。两个“罗”字并列,一个清晰规整,一个笔画断续、墨色不均。罗令指着真迹起笔:“看这里,回钩不是顿笔,是手抖。写的人在流血,疼,但还得写完。”
他顿了顿:“伪造的人不知道这规矩。他们照着拓片描,笔画平滑,起笔收尾都‘标准’。可真东西,从来不是标准的。”
话音落,王二狗挤进镜头,举着手机:“他们直播了!那个律师团!说是省里专家做的碳十四,说帛书纸张是明中期的!”
罗令没动,只把残玉轻轻按在帛书上方三寸处,闭眼。
梦没来,但他“看见”了。
空中浮出帛书的3d投影,笔画一层层剥开,墨色深浅、纤维走向、甚至血丝嵌入的深度,全都立体呈现。他调出秦代简牍数据库的截图,叠在投影上。“看‘赵’字第二笔。”他点着屏幕,“真迹这里有个断墨,是因为笔锋卡进纤维。你们的‘检测报告’里,这一笔是连的——机器描的,不敢断。”
赵晓曼接话:“古越国书写忌双钩,凡起笔回锋者,视为不敬。这是铁律。可他们的‘真迹分析图’里,每个字都带回钩。”
她举起卡片,镜头推近:“这是教学用的规范字。真文物,从不长这样。”
弹幕开始变。
“所以专家在造假?”
“拿教学模板当标准,这不离谱吗?”
“血丝都能看出来……这谁敢仿?”
罗令没关直播,反而把镜头慢慢移开帛书,转向院子。李国栋坐在石凳上,族谱摊在膝上,手按着“罗赵共守”那页。王二狗站在旗杆下,巡逻队徽章别在胸口,手里攥着排班表。几个孩子举着刚画好的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守村誓言”。
“他们要告我伪造?”罗令声音沉下来,“那八百年来,每一代守夜的人,是不是都参与了这场‘造假’?我父亲死在暴雨里,就为了护一棵古树——他也算同谋?”
没人说话。
弹幕静了几秒,突然刷出一行:“所以真东西,是经得起看的。”
赵晓曼迅速把对比图打包,上传到三个学术论坛,附言只有一句:“欢迎打假,但请先学甲骨文。”
半小时后,话题爆了。
#青山村文物保卫战#冲上热搜第一。网友自发做图,一边是律师团的“权威报告”,一边是罗令的3d投影对比,配文:“专家造假,村民打假。”有人翻出赵崇俨早年论文,指出他连甲骨文基本笔顺都搞错。还有人做了视频,逐帧分析帛书墨迹,结论一致:伪造者用的是现代墨汁,纤维反应完全不同。
直播观看人数突破百万。
王二狗盯着手机,手抖:“罗老师,平台说……有人举报我们煽动舆论,要强制中断。”
罗令没动,只把手机支架转了个方向,让镜头对准尚未合上的暗格。帛书还在里面,油布盖着,族谱压在上面。
“中断可以。”他说,“但他们得先解释,为什么不敢让这东西晒太阳。”
他弯腰,从兜里掏出残玉,放在帛书旁边。玉面微光一闪,随即暗
;下。
“明天起,这儿设为村史陈列点。”他拍了拍暗格外沿的铜片,“谁都能看,谁都能验。不怕查,不怕比。”
赵晓曼轻声接了一句:“真东西,不怕晒。”
弹幕缓缓滚动:“守者非姓,非权,非力,惟信不移。”
村长刘德福蹲在门口,抽着旱烟,烟头明明灭灭。他吐出一口烟,声音低:“万一他们真告呢?咱们扛得住吗?”
罗令没看他,只把残玉重新挂回脖子。他伸手进暗格,指尖再次触到那道刻痕。这次他没抠,而是顺着纹路描了一遍——半个符号,像是“心”字底,又像“脉”字起笔。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声音,不是吟唱,是低语,三个字,没说完。
“信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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