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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父与陛下,手足也。昔年共诛暴君,先父亲率壮士突入宫禁,冒死为陛下开路。事成,陛下践祚,先父退居藩邸,不争不竞。可结果呢?”
他语声陡厉
“结果便是太后一言,先父暴薨!陛下可曾为先父说过一句话?可曾问过一句先父死得冤不冤?!”
“苻阳!”
苻融霍然起身,面色铁青
“尔敢在御前放肆!”
苻阳却哈哈大笑,那笑声中满是苍凉
“放肆?叔父,阳今日既已被擒,便没打算活着出去。放肆又如何?当年先父死时,阳才三岁。三岁孩童,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人抬回来,浑身青紫,口鼻出血,却无人敢说一个‘冤’字!二十五年了,阳夜夜梦见父亲那副模样,可曾有人说过一句‘你父是冤枉的’?!”
他猛然转向苻坚,双目血红
“陛下!阳今日反,非为富贵,非为权势,只为讨一个说法!先父究竟是怎么死的?!陛下为何不给他一个公道?!”
殿中一时死寂。
权翼缓缓起身,走到苻阳面前。
他年过五旬,身量不高,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望着苻阳,目光中并无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
“东海公。”
他语声低沉
“献哀公之事,陛下与臣等皆知其冤。然彼时太后尚在,李威专权,陛下初登大位,根基未固。若为献哀公鸣冤,岂是人子之道?反而可能会牵连更多无辜。陛下隐忍至今,岂是无情?实不得已也。”
苻阳冷笑“不得已?二十五年了,权仆射,你告诉阳,还要等多久才算‘得已’?等阳也像先父一样,不明不白死在某处?”
权翼叹息一声,不再言语。
苻坚缓缓起身。
他步下台阶,走至苻阳面前,距他不过三尺。
那距离近得让两旁甲士下意识按紧了刀柄——苻阳膂力绝人,虽戴脚镣,若骤然暴起,仍可伤人。
苻坚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
“阳儿,朕若杀你,何须等到今日?”
他望着苻阳,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你怨朕,朕不怪你。你父亲……你父亲死得冤,朕亦知之。那年他才二十二岁,正当壮年,朕还想着与他共治天下,让百姓过几年安稳日子。可……”
他语声哽咽,顿了顿,方续道
“可太后是朕生母,李公卿(李威)乃朕恩人,朕若为你父亲鸣冤,将生母置于何地?将恩人置于何地?朕……朕实难处也。”
苻阳怔住。
他望着苻坚眼中那泪光,望着那泪光后面深深的疲惫与悲凉,忽然之间,心中那积郁了二十五年的怨愤,竟有些松动。
可也只是松动而已。
“陛下自有难处。”
他低声道,语声沙哑
“可先父就死得这般容易吗?”
苻坚闭目,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滑落。
“是朕有负于你父亲。”
他轻声道“可阳儿,你今日举兵向朕,可曾想过,你若事成,朕固然身死,可你父亲在九泉之下,可会欢喜?他当年舍命为朕开路,是希望朕能平天下、安百姓,不是希望朕的儿子杀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杀了朕的儿子!”
苻阳浑身一震。
苻坚睁开眼,望着他,已泪流满面
“阳儿,你父亲临终前,曾执朕手,嘱朕好生待你。他说‘阳儿年幼,性子倔,望陛下多担待。’朕当时应了。这二十五年来,朕虽未给你实权,可朕何曾亏待过你衣食?何曾让你受过半分委屈?朕……朕实是怕你太像你父亲,太倔,太直,会招来祸患啊!”
苻阳怔怔望着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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