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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天的时候,陈默的身体开始出警告。
不是那种突然垮掉的警告,是那种一点一点往下沉的感觉。早上起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照镜子,里面的那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拍了拍脸颊,想拍出点血色来。没用。脸还是白的,白得青。
下楼的时候,陈福正在摆碗筷。看见他,愣了一下。“少爷,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没睡好。”
陈福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他面前。“趁热喝。”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陈默端起碗,喝了一口。烫,烫得他舌头疼。可他还是喝,一口一口地喝,把一碗粥都喝了。胃里暖了,可身上还是冷。那种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少爷,今天别去了吧。”陈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不去不行。”他走出大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忽然觉得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攥紧了,松开。再攥紧,再松开。手不抖了。他动车,开出大门。
上午还好。处理文件,接电话,开会。和每一天一样。可他知道,自己的反应在变慢。看一份文件,以前一遍就能记住,现在要看两遍。听别人说话,以前听一半就知道后半句,现在要听完才能反应过来。不是脑子出了问题,是身体在拖后腿。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
“陈桑,伊本先生请您过来一趟。”
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他眼睛疼。他走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真的走不快。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力抬起来,再放下去。走到伊本新一办公室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敲门,推门进去。
伊本新一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伯格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子和笔。两个人看着他,目光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昨天一样。
“陈桑,请坐。”
他坐下。
伊本新一盯着他,看了几秒。“陈桑,你今天脸色更差了。”
“还好。”
“要不要喝杯茶?”
“不用。谢谢。”
伊本新一低下头,翻开文件,开始问。问题还是那些——物资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走哪条路,谁经手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昨天一样。陈默一个一个回答。声音很平,可他知道,声音比昨天低了。不是故意的,是嗓子已经撑不住了。
问了一个小时。伊本新一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陈桑,今天就到这儿。”
陈默站起来,转身走了。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心跳慢下来。慢下来了,他睁开眼,走到桌边,坐下。
窗外,天还没黑。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手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皮肤干得白。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空间里还有吃的。上个月放进去的,几块压缩饼干,巧克力,一壶水。本来是用来应急的,现在就是应急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屋里暗下来。他走到墙角,蹲下,手按在地板上。不是掀地板,是进空间。一秒钟,那块地板还在,他也还在。可手心里,多了一块压缩饼干。他站起来,把饼干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硬的,干得掉渣,没什么味道。可咽下去之后,胃里暖了。不是粥的那种暖,是那种——实实在在的、能转化成力气的那种暖。
他把剩下的饼干放回空间,拉开窗帘。阳光又照进来。他坐回桌边,拿起笔,继续看文件。手不抖了。不是不抖,是有了力气,不抖了。
第二天,他又在空间里吃了一块。第三天,又吃了一块。第四天,他把那壶水拿出来,喝了两口。凉水,凉得他牙疼。可喝下去之后,嗓子舒服了。不是不疼了,是那种干裂的疼,变成了能忍的疼。
可他的身体,还是在往下沉。不是营养的问题,是睡眠的问题。他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有时候更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问题,转啊转,转到天快亮了才能迷糊一会儿。有时候刚睡着,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道从墙角延伸到吊灯旁边的裂纹,看到天亮。
第三十天。他走进伊本新一的办公室。伊本新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陈桑,你瘦了很多。”
陈默没说话。
“要不要休息几天?”
“不用。”
伊本新一盯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陈桑,你是我见过最能撑的人。”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
“可再能撑的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伊本新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陈桑,你还能撑多久?”
陈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苦笑,是那种——明知道你在试探、偏偏不让你得逞的笑。
“伊本先生,”他说,“你问了一个月了。我还在。”
伊本新一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上移到地上,久到伯格在角落里换了个姿势。然后他低下头,翻开文件。“那我们继续。”
又问了一个小时。陈默回答了一个小时。声音还是那么平,不急不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走出伊本新一的办公室,他没有回自己办公室。他走进厕所,关上门。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瘦得不像自己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嘴唇上全是干皮。他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拍在脸上。凉的,激得他一激灵。他又捧了一把,拍在脸上。再捧一把,拍在脖子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还能撑。”他说。声音很小,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关掉水龙头,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响。他的脚步声很稳,和第一天一样。咔,咔,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在用意志撑着。
晚上,他回到陈公馆。陈福端了一碗汤过来。“少爷,喝碗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鸡汤,热的,烫得他舌头疼。可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
“少爷,你瘦了。”陈福看着他,眼眶红了。
“没事。”陈默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过阵子就好了。”
他上了楼,关上门。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又圆了,照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照着门口那对石狮子。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缕头。软的,热的,像秦雪宁的手。他忽然想给她写封信,告诉她,自己还在撑。告诉她,自己还能撑。告诉她,不要担心。
他走到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写下一行字“雪宁,我很好。别担心。”写完了,看了一遍。他把纸折好,装进信封。
明天,小董会来取。明天,他还会走进伊本新一的办公室。明天,他还会回答那些问题。明天,他还会撑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问题又来了,转啊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他睡着了。这一夜,他梦见自己在跑步。跑啊跑,跑得喘不过气来。可前面有一道光,亮亮的,暖暖的。他朝着那道光跑,跑啊跑,可怎么也跑不到。他不放弃。一直跑。跑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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