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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开始不见的?”
“圣诞节前。”孩子的回答很干脆,“那之后就没再来过。”
圣诞节前。也就是十二月底,老吴牺牲前不到一周。
鹤不是失联了,是有人提前通知了他撤离。谁通知的?怎么通知的?如果鹤已经安全撤离,老吴为什么还会在百乐门接头?老吴难道不知道鹤已经不在了?
不对。
陈默在心里把时间线重新捋了一遍。
老吴牺牲前一周,鹤最后一次出现在虹口公园。如果那时候鹤已经接到撤离通知,他就不会再来了。但他来了,说明至少在那个时候,鹤还没有收到撤离的消息。他的“失联”生在之后。
生了什么?
“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陈默问,“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孩子的眼珠子转了转。
“他走得急。比平时快。喂了一半的玉米粒没喂完,全倒进垃圾桶里了。”
喂了一半的玉米粒倒进垃圾桶。一个训练有素的老手,不会因为“走得急”就做出这种反常的举动。除非——他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人,或者被什么人盯上了,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
“还有一件事。”孩子忽然说,声音更低了些,“他走的那个下午,有日本人在公园里拍照。拿着相机,拍了很多人。”
陈默的呼吸顿了一下。
拍照。不是拍风景,是拍人。日本人拿着相机在接头地点拍照,拍来来往往的人,拍可能出现在长椅上的人——这不是警察在维护治安,这是情报机关在收集资料。
鹤看到了那个拍照的日本人。他认出了那个人,或者没认出,但直觉告诉他不对。所以他提前走了,走得急,连玉米粒都没来得及喂完。
“那个拍照的日本人,长什么样?”
孩子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陈默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然后孩子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凉的话。
“他长得不像日本人。”
“什么意思?”
“他个子高,比日本人高。脸也长,眼睛不像。”孩子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眼眶,“日本人的眼睛是往上吊的,他不是。他像……像我们这里的人。”
一个长得像中国人的日本人,或者——一个长得像日本人的中国人。穿着日军的制服,拿着相机,在虹口公园的接头地点拍照。
陈默站起来,从口袋里又摸出两张法币,放在孩子身边的地上。孩子没有伸手,只是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了。
“小光说,”孩子忽然在身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侬是好人。”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光不懂事。”他说,没有回头,“这个世界上没有好人坏人,只有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你想活着,就别再跟任何人说起今天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就大步走了,皮鞋踩在公园的石板路上,出清脆的声响。身后那堵墙根下,那个裹着破棉被的孩子重新缩成了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他没有看陈默的背影——这是他的规矩,从不看任何人离开。
陈默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句话。
鹤最后一次来虹口公园的时候,被人拍了照。拍照的人穿着日军的衣服,但长得不像日本人。这有两种可能。第一种,那人是日本人,但长相比较特殊,不像典型的日本人——这种可能性不大,日本情报机关派人在接头地点拍照,不会派一个长相扎眼的人去做。第二种,那人是中国人,穿着日本军服,替日本人做事。
76号的人。或者特高课里的中国籍雇员。
拍照不是鹤失联的原因,但可能是导火索。也许鹤在离开公园之后,现自己被跟踪了;也许他回到住处之后,现周围的暗哨变多了;也许他什么都没现,只是出于职业本能,选择了切断所有联系,把自己藏起来。
一个藏起来的特工,就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谁也找不到,包括自己人。
陈默走到四川北路上,在一家杂货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烟丝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让他的大脑清明了一些。
他需要重新评估鹤的情况。
以前他认为鹤是“失联”——可能是被捕了,可能是被迫转移了,可能是在某个地方被困住了。但现在看来,鹤更像是主动切断了一切联系。因为有人拿着相机在接头地点拍了他,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暴露了,于是选择了一个人消失。
这种人的警觉性极高,反侦察能力极强。他不会再用以前的安全屋,不会再用以前的交通渠道,不会联系任何以前认识的人。他会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样,溶进上海三百多万人的汪洋里。
那怎么找到他?
陈默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断,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鹤切断了一切旧的联系方式,但他手里有一样东西——那半张地图。他必须把地图送出去,否则他所有的牺牲都没有意义。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建立新的联系,用某种只有组织才能识别的暗号,在某个只有组织才知道的地方。
虹口公园的鸽子亭。
那里不只是接头地点,是鹤留给组织的最后一个坐标。他不会再来了,但他会在那个坐标的附近,留下新的线索。
陈默转身,走回公园西门。
孩子还在墙根下,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陈默在他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三个圆圈,一个大,两个小,大圆圈里有一个十字。
“你见过这个符号吗?”
孩子凑近看了看,摇了摇头。
陈默把纸折起来塞回口袋。他本来就没抱太大希望,那枚铜钱背后的刻痕太小、太隐蔽,就连专业人士都不一定见过,更别说一个流浪儿。
“最后一个问题。”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人来喂鸽子的时候,有没有在鸽子亭附近留下什么东西?比如,在墙缝里塞纸条,在石头下面压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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