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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情报的事过了三天,山本没有任何动作。中村幸子还是每天中午端着便当盒来敲门,笑盈盈地说“陈桑,一起吃饭吧”,然后一边吃一边学中文,一边学中文一边问那些包裹在糖衣里的问题。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陈默认得这种平静。暴风雨来之前,海面总是最平的。
山本在等。等什么?等陈默的下一步。在这场猫鼠游戏里,谁先动,谁就输了。但如果不动,就会被慢慢耗死。主动出击是唯一的活路,但出击的方向必须精准——不能打在山本身上,那是以卵击石;要打在他身边的人身上,打在那些他信任但并非无懈可击的人身上。
陈默花了两个晚上,在安全屋的台灯下,用一支极细的钢笔绘制了一份“共党上海地下组织联络图”。图中标注了十几个联络点和二十多个“地下人员”的化名,地址写得很具体,化名编得很真。每一个地名、每一个人名都经过精心挑选——都是汪伪另一个派系的人。
这不是一份真的联络图。真的那份在他脑子里,永远不会落在纸上。这张图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但它假得很真。假到如果有人拿着它去查,能查到那些地址确实存在过、那些人也确实存在过——只不过,那些地址在几年前就已经废弃了,那些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早已跟组织没有任何关系。
绘制这份假图最难的地方不是编造内容,是让它看起来“旧”。一张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新纸,骗不过任何人的眼睛。陈默用烟熏过纸面,用稀释过的红茶在纸张边缘涂抹了几遍,又用鞋底在地板上反复碾压,让它呈现出那种被折叠过、塞进口袋过、在潮湿的环境里待过很长时间的陈旧感。墨迹的深浅也做了处理,有些字写得重一些,有些写得淡一些,像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光线下写成的。
大功告成的那天晚上,沈雪宁从厨房出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你确定要这么做?”她的声音很轻。
“嗯。”
“如果把这张图交出去,那些地址里的人——”
“都查过了。”陈默没有抬头,手指在纸张边缘慢慢摩挲着,检查还有没有不够旧的地方,“大部分是汪伪的人,小部分是普通人。没有组织的人。”
沈雪宁沉默了几秒。“山本会信吗?”
“山本不会全信。但他会派人去查。”陈默把那张假图小心地叠好,夹进一本旧杂志里,“一查,现那些地址确实住过人,那些人确实存在过。他不会马上断定这就是共产党的联络图,但这根刺会扎进他的脑子里。他会开始想——为什么这份图会出现在我身边?为什么汪伪那个派系的人跟这些地址有来往?”
他合上杂志。山本是一个多疑的人。多疑的人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方向。你把方向指给他,他自己会沿着那条路走下去,走得比你还远。
第二天中午,中村幸子准时出现在陈默办公室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扎了起来,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了一些。
“陈桑,今天吃什么?”她端着便当盒走进来,语气像往常一样轻快。
陈默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太自然的笑容。那种笑容不假,但也不真——像一个人在掩饰某种心事时,嘴角用力过猛导致的僵硬。
“随便。”他说,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到一旁。
中村幸子的目光在那摞文件上停了零点几秒。她在看文件的封皮,在看文件的摆放顺序,在看最上面那一本有没有夹着什么不该夹的东西。
没有。陈默已经把那本夹着假图的杂志放在了文件柜最上层,一个从门口走进来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太远了会显得刻意,太近了会让她觉得是陷阱。不远不近,刚好在“不小心看到”和“有心去找”之间的灰色地带。
吃饭的时候,陈默故意吃得很慢,筷子在米饭里拨来拨去,像没什么胃口。中村幸子注意到了。
“陈桑,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陈默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有点累。”
中村幸子没有追问。她把一块炸虾夹到他碗里,陈默道了谢,又低头开始吃。
吃完饭后,陈默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上层那个抽屉,假意在找什么东西。他把抽屉拉得很开,身体微微侧着,背对着中村幸子,但余光一直在观察她的动作。
她的筷子在便当盒里停了一下。
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文件夹,关上了抽屉。但在他关上抽屉之前,中村幸子已经看到了那本夹在杂志里的图——半张纸露在外面,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红蓝线条,还有几行手写的字。她只看到了不到一秒,但以她的专业训练,一秒足够了。
陈默拿着文件夹回到桌前,翻开,假装继续看文件。他的心跳很稳,呼吸也很稳,脸上的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生过。
下午三点,中村幸子说要出去一趟,跟山本课长汇报工作。陈默点了点头,看着她走出办公室,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他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轿车动,驶出特高课的大门。
山本上钩了吗?不一定。鱼在咬钩之前会先试探,用鼻子拱一拱,用尾巴扫一扫,确定没有危险才会吞下去。山本比任何鱼都谨慎,他不会因为看到一张来历不明的图就相信什么,但他会派人去查。一查,就会查到那些地址,那些人。
那些人里有一个叫周德明的,汪伪财政部的一个科长,陈公博的人。周德明在两年前曾经因为贪污被日本人调查过,虽然没有定罪,但在特高课的档案里留下了一笔“可疑”的记录。他的地址在假图上,被标注为“交通站”。
还有一个叫孙耀祖的,汪伪宣传部的高级专员,也是陈公博的嫡系。此人曾经在日本早稻田大学留过学,跟中村幸子还是校友。陈默特意把他的名字写在了假图最显眼的位置。
山本查到这里的时候,会怎么想?他会想——为什么陈公博的人会出现在共产党的联络图上?是巧合,还是他们本来就是共产党?还是说,共产党在利用陈公博的人做掩护?
不管他怎么想,他的注意力都会从陈默身上移开。哪怕只移开一点点,也够了。
下班的时候,中村幸子回来了。她路过陈默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微微鞠了一躬,说了句“辛苦了”,然后继续走向山本的办公室。
陈默注意到她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微笑,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客气,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困惑,又像是警惕。像是一个在拼图时突然现少了一块、但又不确定那块到底有没有存在过的人。
他在用山本最擅长的方式对付山本——先放出一个诱饵,让猎物自己去咬。猎物咬得越深,陷得越深。即使最后现是假的,即使最后知道上了当,那时候绳子已经套在脖子上了,想挣脱已经来不及了。
陈默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关灯,锁门。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尽头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像一条通向某处的隧道,看不到尽头。
他在走廊中央站了一会儿。
假图已经放出去了,山本会派人去查,那些地址和人名会像种子一样在他的脑子里生根芽。至于这颗种子会长成什么——是长成一棵能遮蔽真相的大树,还是一棵暴露一切的小草——那是山本的事,不是他的事了。他能做的就是把种子种下去,然后等。等风,等雨,等合适的季节,等命运替他做剩下的选择。
他走下楼梯,推开特高课的大门。
冷风灌进领口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回头,中村幸子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朝他笑了笑。
“陈桑,明天见。”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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