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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南京城里的鞭炮声比往年稀了不少,隔很久才从某个弄堂深处传来一串,噼噼啪啪地响几下,像一个人咳得喘不上气,咳完又安静了。陈默站在夫子庙附近的一条巷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石鼓路,太平里,十七号。老钱把纸条塞给他的时候,手指在他掌心里多按了一秒,像是在说这个地方,你自己决定去不去。
他当然会去。
巷子很深,两侧是青砖老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枯了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路灯隔得很远,二十来步一盏,灯泡瓦数低,出来的光是昏黄的,被风吹得一明一灭,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陈默走得很慢,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响声被两侧的墙壁来回弹着,在这条幽深的巷子里拖出长长的、若有若无的回音。十七号在巷子最深处,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敲门。先在门洞里站了片刻,确认周围没有暗哨,没有脚步声,没有那种被人在暗处盯着的微妙感觉。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除夕夜,安静得像是这条巷子里的每一户人家都搬走了,只剩下风还在穿堂而过,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属于老房子的潮湿气息。
他抬手,握住铜环,敲了三下。
回声在巷子里荡了几圈,散去。门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石板地上,笃,笃,笃,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门开了。
门缝里先亮起一盏灯,灯光映出一张脸。
四十岁左右,方脸,浓眉,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刮得很干净,泛着一层青色的胡茬影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白衬衫的领子。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灯光在里面映出两个小小的、跳动的光点,像两颗被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火星。
陈默见过这张脸。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在特高课的档案里,在76号的会议记录里,在那张他从相册里翻拍下来的居留民团酒会合影的背景里——汪伪军事委员会少将高参,方明远。他的名字在特高课的档案里被标注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意思是“重点监控对象”。不是因为他有通共嫌疑,是因为他和陈公博走得太近,和日本人走得不远不近,这种人在任何势力眼里都是不安定因素。
“进来吧。”方明远侧身让开门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邻居。
陈默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院里不大,种着几竿瘦竹,墙角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正房亮着灯,门窗关着,窗帘拉得很严实。方明远在前面走,陈默跟在后面,两个人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也不像是老熟人。像两条在黑暗中并行的影子,各自走着各自的路,但方向是一样的。
正房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木椅,靠墙一个书架,书架上的书不多,大部分是军事理论方面的。桌上的台灯亮着,灯罩是翠绿色的,光只照亮了桌面那一小块,其他地方都沉在暗影里。方明远示意他坐下,自己走到对面,把桌上一本翻开的书合上,推到一边。
“喝茶还是喝水?”方明远的语气很自然,像在招呼一个常来的老朋友。
“不用了。”
方明远没有勉强,自己倒了一杯水,在对面坐下。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几秒。那种看人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在审视,不是在判断,是在确认。确认这个人是不是他等了很久的那个人。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方明远说。
陈默看着他的脸。“你比我想象的……位置高。”
方明远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不笑。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老吴牺牲前,让我照顾好你。他说,你是他最看重的下线。”方明远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那本被合上的书,又像是穿过桌面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但你不需要我照顾,你一个人把一号作战的情报送出去了,把我没做完的事做完了。”
陈默沉默了片刻。
“那封血书,”他说,声音不高,“是你写的?”
方明远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上。右手,手背朝上,陈默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已经愈合了,但疤痕很新,应该是最近才留下的。那道疤在灯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条正在慢慢褪色的蛇皮。
“龙华寺的事,我知道。”方明远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里的疤痕更深,有些地方的皮肉还没有完全长好,结着暗红色的痂,“东西你拿到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任务完成之后我是死是活,不重要。”
陈默看着那道疤,想起了那尊释迦佛像,想起了佛像底座下面那个被血液浸透的油纸包。他把胶卷从佛像下面取出来的时候,纸包是湿的,当时以为是潮气,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潮气。
“你的伤——”
“死不了。”方明远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逞强,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实,“养了这段时间,差不多好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有鞭炮声远远传来,比刚才密集了一些,大概是有人在吃年夜饭前放了一挂。声音穿过窗帘,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个明亮的圆,圆的边缘很清晰,像一把剪刀裁出来的,圆的里面是暖黄色的、柔软的、让人想靠近的光,圆的外面是凉的、深的、什么也看不见的暗。
“鹤这个代号,”陈默说,“是老吴取的?”
方明远摇了摇头。“我自己取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道还在愈合的疤痕,“我父亲以前是个教书先生,最喜欢画鹤。他说鹤这种鸟,站得高,看得远,不跟凡鸟争食。死了之后,骨头都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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