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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她的脸。取景器里,那张脸很小,但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楚——睫毛的弧度,唇彩的光泽,鬓角那朵绢花上的每一片花瓣都纤毫毕现。他甚至能看到她额头上一颗很小的、平时被刘海遮住的痣。他按下快门。
演出在九点半左右结束。
士兵们开始退场,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蜂箱被人踢翻了一样,嗡嗡嗡的,吵得人头疼。陈默没有走,他留在了后台,帮工作人员收拾道具。这不是他的工作,但一个“热心”的记者帮帮忙,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他一边收拾一边透过那扇半开的窗户观察侧门。
松本从座位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跟身边的副官说了几句话,然后独自往侧门走去。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慢,背微微佝偻着,像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终于看到了歇脚的地方。副官没有跟上去,其他军官也没有跟上去。他一个人穿过侧门,消失在走廊里。
大约过了五分钟,二楼的一扇窗户亮起了灯。是松本的办公室。
陈默把手里那面折叠好的幕布放在道具箱上,拍了拍手,拿起了靠在墙角的相机。他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灯光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松本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大概在看文件。轮廓一动不动,像是镶嵌在玻璃上的一幅剪影,只有头顶那撮花白的头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像一小片被霜打过的草。
每天晚上演出结束后,松本都会独自回到办公室,待上大约一个小时,然后才回宿舍。这条信息是用一包“旭日”牌香烟从一个勤务兵嘴里换出来的。那个勤务兵是负责给松本端茶倒水的,二十出头,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青春痘,说起松本的作息时间像在背课表,一字一顿的,背完了还问了一句“先生还有什么要问的”。陈默摇了摇头,把那包烟塞进勤务兵的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了”。
一个小时。这是他的窗口。
一个人的习惯,无论多么无懈可击的建筑,最终都会被人的习惯出卖。松本的保险柜再坚固,密码再复杂,也需要人在每天固定的时间打开它。他只需要找到那个时间,在那个人打开保险柜之后、关上保险柜之前的那个缝隙里,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九点四十五分。礼堂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在打扫卫生。陈默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从侧门走出去,假装在拍夜景。夜风很大,吹得他大衣下摆在身后翻飞,像一面半透明的、灰白色的旗。他举起相机,对准了亮着灯的二楼窗户。快门按下,过片,再按下,再过片。他拍的不是松本,是光。那扇窗户的灯光照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亮区。在这个亮区里,他能看清每一块地砖的裂缝,每一棵枯草的倒伏,甚至地上烟头的品牌和朝向。
他把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转身走回了礼堂。
后台的工作人员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小个子勤务兵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划来划去,出单调的、让人犯困的沙沙声。陈默从后台的侧门出去,穿过一条窄走廊,推开了通往院子的小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缩着脖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淮阴冬天的温度,像是在适应这座小城夜晚的寂静。但实际上,他在数步子。
从院子的东墙走到西墙,二十八步。从南墙走到北墙,四十三步。院子的地面铺着青砖,有些砖已经松动了,踩上去会出细微的咯吱声,像老鼠在啃木头。这些松动的砖分布在院子的各个角落,他花了一刻钟把它们的位置都记了下来。不是用笔记,是用脚记。每一步踩下去,如果感觉脚底的那块砖在晃,他就在心里给它编一个号。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陈默把门反锁,拉上窗帘,把台灯拧到最暗。他从大衣内侧的暗袋里掏出那张已经画满了的图,铺在桌上,拿起铅笔,在图的边缘空白处画了一扇窗户——二楼,松本办公室的那扇窗户。窗户下面是他今晚测出的亮区范围,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长轴大约十二米,短轴大约八米。
他在亮区里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站在窗户正下方,仰着头。这个位置是院子里最暗的地方,因为灯光从二楼照下来,在正下方形成了一个死角。人在那个死角里站着,从楼上看下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脸,看不清穿着,看不清任何可以用来辨认的特征。
他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几秒,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数字十五。从院子侧门跑到松本办公室的正下方,最快需要十五秒。从正下方跑到大楼的后门,最快需要八秒。从后门到松本的办公室,在没有人阻拦的情况下,最快需要四十秒。六十三秒。他有一分钟多一点的时间,从院子的侧门跑到松本办公室的正下方,从正下方跑到大楼后门,从后门跑上二楼,打开那扇门,打开那个保险柜,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然后原路返回。
一分钟多一点。
在那一分钟里,他不能被任何人看到,不能被任何狗闻到,不能出任何引起警觉的声响。他的影子不能被任何一盏灯捕捉到,他的脚印不能在雪地上留下太深的痕迹,他的呼吸不能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可见的白雾。他是风,是影,是夜的一部分。是一个在这个夜晚之后,没有任何人记得曾经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把图重新折好,塞回空间里。
躺在床上,关了灯,闭上眼睛。黑暗中,淮阴冬天的风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着,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在哭。哭声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在空旷的街道上飘来飘去,像是在找一扇还没有关严的窗户,想钻进去,找个暖和的地方过夜。他想起了松本办公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想起了松本低着头看文件的剪影,想起了那个被灯光照亮的、像舞台一样的院子。明天,他要在那个舞台上,演一出没有人会鼓掌的独角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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