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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是在松本办公室对面的杂物间里现樱子的。不是用眼睛现的,是用耳朵。他的耳朵贴在杂物间的门板上听着走廊里的动静,听到了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棉花上,从楼梯口的方向走过来,经过杂物间的门口,没有停,继续往松本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不止一个人能听到脚步声,但能从脚步声判断出体重、步态甚至性别的人不多了。那个脚步声的落点很轻,步幅很小,频率不慢。男人走路不是这样,男人走路脚跟先着地,脚尖后着地,落点重,步幅大。高跟鞋也不是这样,高跟鞋脚尖先着地,后跟着地,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这个脚步声介于两者之间,像是穿了一双软底平跟鞋的女人,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步伐。
他把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壁灯昏黄的光把墙根照出一小片亮区。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影正站在松本办公室的门口,侧身对着杂物间的方向,右手握着门把手,左手拿着一根细长的、像铁丝一样的东西,正在往锁眼里捅。动作很熟练,三两下锁就开了,门无声地推开,人影闪了进去。
陈默从杂物间里出来,无声地走到松本办公室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有人在翻东西,动作很轻,但翻得很急,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东西。不是保险柜,保险柜打开的声音不是这样,是金属碰撞金属的沉闷回响。这个人没在开保险柜,而是在翻松本的办公桌抽屉、文件柜、书架。她在找那份兵力配置图。她以为松本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而不是锁在保险柜里。
陈默推开门。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远处探照灯扫过的光柱。一个人影蹲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最下面那个抽屉。她听到门响,猛地回头,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樱子。不是舞台上穿和服的樱子,不是火车上读《我是猫》的樱子,是一个穿着深色紧身衣、头盘在头顶、眼神凌厉得像刀子的樱子。她的右手从抽屉里抽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枪,乌黑的枪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对准了门口。
陈默举起双手,手心朝外,右手——戴着皮手套的那只——五指张开,让她看到他没有武器。
“田中小姐,又见面了。”他用中文说。
樱子没有动,枪口也没有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冷得像一尊瓷像,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好奇。火车上那个笑容温婉、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真正的樱子。
“山田先生,不,”她的声音很轻,嘴角微微上扬,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应该叫你陈先生,还是叫你烛影?”
陈默的心跳漏了不到半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樱子盯着他,枪口还对着他的胸口,目光在他的脸上来来回回地扫了几遍,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在皮肤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刮来刮去。
“别紧张,”她开口了,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没有恶意。如果我有,你已经在上海到南京的火车上就死了。”
陈默相信她说的是真话。在火车上,他们面对面坐了将近两个小时。她有很多机会下手,咖啡里下药,食物里下毒,或者在他上厕所的时候跟在后面。她没有做任何一件事,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的上级不允许。
“你是关东军情报部的?”陈默问。
“是。”
“你要那份兵力配置图?”
“对。”
“给谁?”
“我的上级。”樱子的回答简洁明了。她的枪口终于放下来了一点,从胸口移到了腹部。不是放下了防备,是换了一个瞄准的部位。
“山本知道吗?”
樱子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不耐烦的、懒得解释的、觉得你问的问题太蠢了所以不想回答的表情。
“山本,”她一字一顿地说,“不知道我的存在。”
陈默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自己拼图了。关东军情报部派樱子来淮阴,不是为了配合山本抓“鼹鼠”,是来截胡的。山本在查共党的间谍网,关东军情报部也在查,但查的方向不一样,山本往左,关东军往右。他们之间不共享信息,甚至互相提防。樱子要那份兵力配置图,不是为了给山本,是为了给她的上级。而她的上级要这份图做什么,他不需要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卷底片,”陈默说,“是你拿的?”
“对。”
“里面是空白的。”
“我知道。”樱子把枪完全收起来,插回腰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胶卷盒,在手里掂了掂,“这是我从你相机里拿的那卷。我洗过了,什么都没有。所以你真正的底片在你身上,在你随身携带的某个地方,或者——”她的目光移到他的右手上,那只戴着黑皮手套、从始至终没有摘下来的右手,“在这里面。”
陈默的手在身后微微握紧。
“你不用紧张,”樱子说,“我不是来抢你的底片的。我要的是松本保险柜里的兵力配置图,不是你已经拍到的那些。你拍到的那些——淮阴街景、联队部外观、舞台上的歌舞伎——对我来说一文不值。我要的是兵力部署、火力配置、进攻路线。这些还没有落到任何胶卷上,还在松本的保险柜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樱子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冷的,暗的那一半是更冷的。
“因为我们需要合作。”
“合作?”
“对。”樱子把那个空胶卷盒塞回口袋,“你今天晚上来,是为了开松本的保险柜。我也是。但我打不开,我不知道密码。你知道密码吗?”
陈默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喝醉了,自己打开。”
樱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变化,像是好奇,又像是重新打量。在黑暗的、只有月光的办公室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张松本的办公桌。桌上摊着翻乱的文件,抽屉敞着,椅子歪了。这个地方刚被一个人翻过,又被另一个人打开门撞见。楼梯口随时可能有人经过,走廊里随时可能有人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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