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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陷落的。
陈默随日军第11军先头部队进入长沙城的时候,天上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坐在一辆军用卡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端着徕卡相机,透过布满泥点的挡风玻璃看着这座三度易手的古城。街道上到处是碎砖烂瓦,电线杆子歪歪斜斜地倒着,电线垂下来,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断了弦的琴。
卡车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来。前面的路被废墟堵住了,几辆工兵车正在清理。陈默推开车门跳下来,站在路边,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照片。不是做样子,是真的在拍。这些照片将是他的护身符——一个随军记者不拍照,别人会怎么想?快门声很轻,在嘈杂的街道上几乎听不见。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越往城中心走,景象越惨烈。那些在照片上、在电报里、在别人口中听到的“惨烈”,和他此刻亲眼看到的不是一回事。照片是黑白的,电报是文字的,别人的描述是有距离的。但眼前这些是彩色的、有声的、近在咫尺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那些躺在街边的尸体,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有的蜷缩着,有的伸展着,有的脸朝下趴着,有的仰面朝天睁着眼。雨滴落在他们脸上,顺着眼角往下淌,像眼泪。
陈默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见惯了死人的、专业的、冷静的战地记者该有的样子。但他的手在微微抖,不是怕,是愤怒。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握住那把勃朗宁的枪柄,握得很紧。
他开始记。不是用笔,是用脑子。每一个数字,每一个位置,每一条信息,都在他脑子里自动归档。日军第68师团驻防城北,师团部设在原长沙市政府大楼里。
楼前的广场上停着十几辆军用卡车和几门山炮。第116师团驻防城南,师团部设在原湖南大学校园内。校园里的操场变成了停车场,停着几十辆坦克和装甲车。第58师团驻防城东,师团部设在原长沙火车站。站台上堆满了弹药箱和粮食袋子,几列军用火车停在那里,正在装卸物资。
城中心,原长沙警备司令部,现在是日军的野战医院。院子里搭着几顶帐篷,帐篷里躺满了伤兵。白色纱布上全是血,换下来的纱布堆在墙角,被雨淋湿了,成了一团一团的、分不清颜色的东西。几个穿白大褂的军医在帐篷之间穿梭,有的手里拿着手术器械,有的端着药盘。他们的白大褂上全是血。不是溅上去的,是擦上去的——手上有血,往白大褂上一擦,再往白大褂上一擦,擦到白大褂变成了红大褂。
陈默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一个军医看见他,以为他是来采访的,朝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那个军医用日语说了一段话,大意是伤兵太多,药品不够,希望他能在报道里呼吁一下。陈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转身走了。
他继续走。城西,湘江边,日军设了一个补给站。几艘运输船停靠在码头上,正在卸货。卸下来的是大米、面粉、罐头、汽油、弹药。工兵在用木板铺临时码头,那些木板是从附近民房的门板拆下来的,上面还有门神画像,秦琼和尉迟恭在泥水里被踩来踩去,面目全非,连谁是谁都分不清了。
他站在远处数了数,码头上有六艘船,每艘船的吃水线都很深,说明载重很大。补给量这么大,说明日军在长沙不会是短期驻留,他们在为下一阶段的进攻做准备。
天快黑了。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些。陈默走在回驻地的路上,皮鞋踩在积水里,咕叽咕叽的。他的裤腿湿了半截,大衣上全是泥点。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停下来,巷子里堆着尸体。不是军人的尸体,是平民的。老人,女人,孩子。一个老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是青紫色的,已经看不出五官了。陈默在巷口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他走回驻地,天已经全黑了。报道班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原长沙日报社的大楼里,楼不高,三层,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他把相机放在桌上,把湿透的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在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开始记录今天看到的一切。
他写了很长时间。不是用密码写,是用汉字写。他在记录日军驻防位置、兵力部署、武器配置、医院位置、补给站位置。每一条信息都标注了详细的时间和坐标,精确到街道名称和门牌号。这些东西以后会有用,当中国军队反攻长沙的时候,会有人需要这些信息,会有人在作战室里对着地图对照,会在某一条信息旁边画一个圈,标一个箭头,写下一个日期。那个日期会是反攻的日子,会有很多人在那个日子里死去,也会有很多人在那个日子里活下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默把笔记本合上。窗外雨声渐密,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楼下的街道上有巡逻队经过,脚步声整齐而有力,在雨夜中格外响亮。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一队士兵从雨中走过,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们的刺刀在路灯下闪着冷光,那光穿过雨幕,落在他的脸上,冷的,硬的,像刀。
他想起今天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个老妇人。她死的时候是什么姿势,怀里为什么抱着一个婴儿,那个婴儿是不是她的孙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死了,婴儿也死了。她们没有名字,没有人知道她们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她们要去哪里。她们只是这场战争中无数个没有名字的死者中的两个。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雨小了一些,打在瓦片上的声音从噼噼啪啪变成了淅淅沥沥。远处有火车汽笛声,从北边传来,大概是运兵车。他听着那汽笛声,想起方明远在南京的正房里,坐在那盏翠绿色灯罩的台灯下说“等不用再演戏的那一天”。
方明远没有等到那一天。他不知道陈默能不能等到。他只知道,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还要继续演。演一个尽职的随军记者,演一个忠诚的特高课职员,演一个对日本帝国忠心耿耿的中国人。这个戏他已经演了好几年,还要演多久,他不知道。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陈默拉上窗帘,走回桌前,关掉台灯,和衣躺下。明天还要继续走,继续记,继续演。衡阳还在前面,战争还在继续,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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