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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业镜台(16)
慕容晏没同任何人说过,但其实她的心里一直存着那么一点希冀。
在今日魏夫人王氏喊破自己的出身之前,她始终都还期望着,魏镜台仍是个好官——可以没有那么好,也许偶尔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行过方便,也犯过些错,但总归还是一个能把百姓与社稷放在心上的人。
她始终都记着魏镜台夺魁时写下的那篇文章。
文章里,魏镜台从天子不以身作则,释法行私写到“由此一来,上行下效,为上官者释法以足私利,为下属者奉承以亨官运,则官员无法。官员无法,则朝廷无法;朝廷无法,则社稷无法;社稷之如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亦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蝼蚁筑穴于累土,终有一溃,故社稷无法,则社稷不存”。除此以外,不知是否因为魏镜台自认写出这篇文章未必能活着走出皇城,便干脆放意肆志,在文章结笔之后的空处,不合规矩地做了一首极具讽刺之意的诗。
那首诗写:“白玉京中登楼阁,琼华台上奏笙歌。明镜堂前多蒙昧,阎罗殿下苦主多。”
她虽未有机会亲眼得见意气风发时的魏镜台,可文章也有文心,她能读出来,那时的他写这篇文章并非为了取士,而是因为他真的忧心于民,正义公道。
读过文章后,她就想过会否是陈良雪不知内情搞错了该恨的对象,甚至于当她听见魏镜台死讯的刹那,她还有过那么一丝幻想,想他是拦了哪位大人的路,或是带了些能解答她对越州疑问的答案,才因此被人暗害。
然而事到如今,那个自她读过魏镜台得摘状元位的文章后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到底还是在今日魏夫人王氏喊破自己出身的那一刻,落在了地上。
写下“明镜堂前多蒙昧,阎罗殿下苦主多”的魏镜台,经过越州十年的沉浮浸润,到底变成了他自己曾经最为厌恶的“不见人世苦,端坐琼华台”的可憎模样。
慕容晏回过神来,继续同周旸解释道:“所以我与钧之认为,魏大人之死,魏夫人王氏反倒是嫌疑最小的那个。一来,他们现下正在京城,不是越州,人生地不熟,无论在越州那王氏多么有能耐,到了京城,她也不过只是一个通判夫人,二来,就算她一时脑热想让魏大人死,那今夜的这一切未免也有些太过于惊天动地了,做成这样,对她有什么好处?可她又拦着不肯让人查,显然是有猫腻的,如果不是她动的手,那便是她极有可能知道魏大人因何而死,而这个理由是她绝不能让查案之人,或者说让朝廷和殿下与陛下知晓的。”
周旸恍然:“所以,你们是想撬那个王氏的嘴?那信我的,她还得晾着。”这话说完,他扭头打了一个呼哨,招来两名校尉,“去,跟看着他们的人说,不堵嘴了,就当着她的面把她家里那些随从婢女的全给拿下,然后关起来,关远一点,务必要让我们的魏夫人听不见一点声响,接下来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喊都不回应。”
交代完毕,又回过身,先邀功地冲沈琚抬抬下巴,问了句“这样行了吧?”,见沈琚点了下头,才又看向慕容晏道:“这推案我不擅长,但要撬开什么人的嘴嘛,我还是有点心得的。要我说,不如趁这个时间,一鼓作气,把这密室的谜团给解开,说不定还能在去问话前找到她更多把柄。”
“那个不重要。”沈琚道。
周旸顿时皱起眉:“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晏接过话头解释起来:“所谓密室,要么是有尚未发现的机关,要么就是凶手一直藏在屋中,直到有人来开了门,才趁着发现尸体的人惊慌时逃离案场。若是寻常案件里,做成密室,多半是凶手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但此案不同。此案做成密室,是为了引人前来,而且不是随便什么人,一定是前来赐菜的使者队伍,是凶手要确保是他们发现了魏镜台的死,因为这样,才会保证魏镜台之死,一定会被立刻报入宫中,叫殿下知晓。”
周旸却是越听疑惑越多了:“照你这么说,我倒觉得这密室有点多此一举。就算不关着,那使者等不到人来,不还是会大发雷霆地过去,也就看见了?而且,这可是官驿,魏镜台又是朝廷命官,任何人发现魏镜台死了,那都瞒不过去,肯定会上报的,何必非要等着赐菜的发现呢。”
他这问一出,慕容晏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周旸说的没错,她一心想着魏镜台之死是为了传递什么消息,思路接连顺下来,只觉如此推断畅通无阻,可如今周旸这样一问,她才察觉仍有漏洞。
慕容晏说着回过头,回头望向这间正堂:“你这样一说,好像确实……”
“不,不一样。”沈琚道,“一者,发现尸体的人是禁军,便会立刻封锁住案场,不让任何人靠近,避免了有人浑水摸鱼,趁乱抹去一些痕迹。二者,若是赐菜使者发现死了人,无论如何都会报给薛鸾,而薛鸾一定不会瞒着,会立刻告诉殿下,可若是官驿里的其他人发现,虽然今天来了很多大人,但事情发生在官驿,论理只能驿丞上报。驿丞没有面圣的资格,只能报向上官,而今夜……”
他仰头望向头顶的一轮明月:“是中秋。”
三人皆望向月亮,一时无人言语。
直到一阵风吹散迷惘,慕容晏张口,接过沈琚的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她的声音极轻,轻飘飘地荡在空中,好似呓语:“……阖家团圆的日子,驿丞不过平头小吏,绝不敢用这样的事情去寻上官的晦气,至于这些前来的大人们,恐怕也不会觉得多等一晚能有什么区别,断不会用这样的消息破坏宫中的筵席,所以最快也要到明早这消息才能被递进宫里。而一个晚上,足以叫有心之人抹去一些痕迹了。所以,这个消息,不是传给别人的,而是传给查案之人的,甚至若这凶手足够了解朝廷动向,很可能会想到殿下会派你我前来——”
“也就是说,这个消息,是传给我们的。”
月光皎洁无暇,柔和地照洒在地上,所到之处,无不笼罩上一层朦胧的莹润。
这本该是一幅美景。
可如今落到官驿的院中,却直叫人觉得凉意入骨,鬼气森森。
这凶手到底如何想,是当真狷狂无畏到胆敢藐视天颜,还是说,这是有人特意为他们设下的一场必入的局?亦或,兼而有之?
他又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他留下了鬼画符和还我命来,把魏镜台的死与无头尸引出的狩猎流民案和乐和盛失火——或者说李姝一家覆灭——一案联系在一起,难道是想说,这些案子都和魏镜台有关?
可这两案皆发生在京城,那时魏镜台远在越州,就算他的手真能伸到如此长,可依秦垣恺的个性,祖父的话都未必听,何况区区一个出身寒门的越州通判?
更别提还有那三枚昌隆通宝,她左思右想,唯一能将昌隆通宝和魏镜台联系在一起的,只有那场启元三年的通兑。
可那也已经是九年前的事了。若这三枚通宝是在暗示越州通兑一事有瑕,那为何九年前不说,等到现在这时候,谁还会把通兑和昌隆通宝放在心上?
眼前迷雾重重,她身处其中,看不透,辨不清,一切都是茫然。
“嚯!”周旸惊叹着打破了沉默,摩拳擦掌,“这人可真够嚣张的,生怕咱们抓不着他?”
说着,他双手交叉,左右掰了两下,指节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硬茬子,我喜欢,来劲!”周旸左右晃了晃脖子,作出一副做好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又道。“不过按你们说的,那就是这人脑子够好使,心也够狠。知道该怎么当官,也知道宫里头怎么办事……这该不会是今天晚上不该来这儿却来了这儿的哪位大人吧?”
慕容晏脑中顿时犹如过了道惊雷。她眼皮猛然一张,喉咙微动,而后左右看了一圈。
“怎么了?”沈琚问道。
周旸随着她的视线也左右看看:“慕容参事找什么呢?还是你看见什么动静了?不应当啊,我什么都没瞧见,要说有人埋伏偷听的话,绝对躲不过咱们皇城司的眼睛。”
慕容晏看向沈琚:“蒯御史呢?你可有见着他?”
她分明记得,其他人离去时,蒯正说要留下盯着他们,以防有人做手脚。她没把那人放在心上,左右她不会做手脚,他若爱盯着看那便随他去。可是现在想起来,她才忽然发觉,从她迈进书房门后,便好像再也没有看见过蒯正的身影。
沈琚和慕容晏一直在一处,自然也听见了蒯正的话,这样一提起,他也才察觉到蒯正不见了。
“我记得他进过房间,看过桌上的东西。但在我叫人把魏镜台的尸首搬出去的时候,他跟着一起走了。”沈琚回忆道。
周旸一听,顿时迈步向外走去:“那走,徐引鹤和小十一应该也到了,正好,先去瞧瞧他们验尸有没有什么新发现,然后我跟着你们一起去听听那王家姑奶奶怎么说。”
周旸带路,三人往停尸的房间去,可等到了地方,他们没见到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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